“从枪矛到火器,国人走了几千年,歷经几十朝代更迭,从突火枪到铁炮,又是五百多年,从赵士楨改发鲁密銃只能杀伤十数步,到兵部改进六七十步,再到你改进百步之外,不过四十年,
左將军,火器的研发和使用,会不会越来越快,我不知道,但我保证,绝不会让火器的研製和发展停滯不前,
今天你受限於闭门造车和银钱,便能有如此成就,若是与我新河军的火器专家交流火器心得,得到充足银钱供给,我相信你手上这杆鲁密銃,定能达到百步之外,力能杀敌的程度。”
“百步之外,仍有余威”和“百步之外,力能杀敌”,这需要庞大的研发资金支撑,材料、工艺都不一定达到標准,甚至,几十年都不一定能成功,
但这却是达到“百步之外,力能杀敌”的必要过程,该省的钱一文也不能浪费,该花钱的钱一千万两也不嫌多。
“百步之外,力能杀敌... ...”
左光先低声呢喃,他抬头看向周衍,问道:“伯爷,我有生之年... ...真能见到那样的火銃吗?”
“不一定。”
“啊?”
左光先愣住了,文武也愣住了,周围的士兵和工匠,全都愣住了,刚才周衍那么慷慨激昂,说的天花乱坠,怎么临到头来,还泼冷水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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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衍苦笑道:“別说你有生之年未必能见到,我有生之年都未必能见到,火銃打一百步简单,但要在打到一百步的距离之后,仍具有强大杀伤力,却非常难,
这个差距,至少需要百年,甚至数百年,
我们虽然未必能见到,但我们可以为后世儿孙打好基础,一代一代传下去,总有后世英才可以做到,如果我们因为困难就选择什么都不做,就算后世英才再多,也是把精力和时间浪费在我们没有走过的路,
宋绍兴二年时的陈规在使用突火神枪之时,他能想到五百年后的今天,我们已经装配了鲁密銃,三眼銃、快銃,火炮、弗朗机炮吗?
他想不到,但他却开了火器运用到战场的先河,
我们要做的也是为后辈儿孙开先河,打地基,让他们研製和装配,我们在此时此刻无法想像的火器。”
周衍倒不是忽悠左光先,而是事实就是这样。
別说周衍不会造火器,造枪,就算他会,受困於时代工艺之下,他是能大炼钢铁,还是手搓工业工具机?
所以,
很多时候,
改变时代根本不受主观因素影响,而是客观因素不允许。
左光先也知道这个道理,虽心有不甘,但却也没有任何办法,只能把鲁密銃交给匠人,他带周衍参观延绥兵杖局,午饭在兵杖局吃,下午去了军营。
左光先对周衍的突然到来並未表现出半分牴触,很平淡的將兵杖局和军营展现给了周衍,至於以后会怎样,他不在乎,
因为,
他这个总兵官根本没多大存在感,
陕西的军政大权都在孙传庭手中,各地军队也都受孙传庭节制,那么,他怨恨孙传庭吗?
不怨也不恨。
因为,
从很早以前,陕西总兵,延绥总兵,榆林总兵,就已经模糊不清了。
三边总督、七省总理、五省总理、陕西督抚,这些人已经把陕西总兵的军权剥夺到只剩下官职的地步了。
左光先能怨谁?
怨那些大官?
可他们是皇帝任命的,
怨皇帝?
可皇帝是被乱贼逼的,
怨乱贼?
乱贼也是被世道逼的,
怨世道?
他身为总兵官,即便没有多少军权在手,但也高官后路,位同二品,在当下这个世道里,能吃饱穿暖,家人衣食无忧,仍享富贵,他是最没有资格怨恨这个世道的人。
所以,
左光先无所谓了,一心扑在火器上,朝廷用到我了,我就动一下,用不到,我就在兵杖局当工匠。
这是周衍第二次来陕西,上次来陕西是跟孙芮辞成亲,这次来陕西是雄狮巡视领地。
当夜,
周衍在总兵府的偏院房中查看榆林的田册和黄册。
榆林是个神奇的地方,
全国最强大的农民军来自陕西,陕西最主要的农民军精锐来自榆林,同时,榆林也是孙传庭手下秦兵的主要徵兵地。
所以,
孙传庭打高迎祥那一战,说是榆林人打榆林人也不为过。
但就是这样,
榆林的军户和百姓数量,也远超周边数个县,甚至,是某几个县的总和。
真不得不说,老秦人是真的够狠,不仅打仗猛,坚韧意志也是一等一的强悍,榆林被官军和贼军糟蹋了十几年,还能维持在俱有相当程度產出的高度上,他们都是铁人吗?
周衍理解不了,他也不准备理解,总之以后陕西不会再有大规模战爭了,就让他们好好发展吧。
周衍正看田册,王承嗣稟报左光先求见。
“这么晚了,他有什么事?”
周衍嘀咕了句,隨即说道:“请他进来。”
不一会儿,
左光先站在房门外,躬身行礼:“標下打扰伯爷休息,还请伯爷恕罪。”
“左將军,这是你第二次让我恕你的罪,我不知道你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要我宽恕,不然,你进屋来,与我好好分说分说?”
周衍有些无奈,这个左光先,开口先请罪,谁他妈知道你犯了什么错,还是说你开口先认错,已经成为自然反应了?
左光先被周衍问的怔在原地,他说:
“上午... ...標下没能迎接伯爷,今夜又来打扰,故而有错。”
周衍捏了捏眉心:“上午你实验火器,这是军国大事,我与之相比有什么重要,今夜你来找我,也是为了事情而来,事情还没说,你就说自己有错,左將军,你叫我如何是好?”
左光先又被周衍问住了,他经歷过的所有上官,都跟周衍不同,这个年轻人,有威严,但没有架子,有心思,却不在歪处,这让应付过许多人的他,不知所措了。
周衍见左光先呆呆地站在门外,又是一阵无奈,摆摆手道:
“算了,进屋坐下敘话。”
左光先迈步进屋,还是按规矩给周衍行了礼,然后,拘谨地坐在椅子上,酝酿片刻后,问道:
“今夜打扰伯爷,是想知道一事,还问伯爷方便。”
“方便。”
周衍半耷拉著眼睛,他对左光先已经没招了,这个人给他一种小心翼翼活著,且用力过猛地感觉。
左光先沉吟了下,拱手问道:“標下想知道,孙大人... ...可还会回陕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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