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卢象晋率军行进两日到卫林城前十五里处扎营,后在十里处摆阵,等待阿济格出兵来战。
他这番行为並不少见,不过是两军对峙时的试探而已,大营距军镇三里有余,大营支援军阵也快,军阵回撤大营也快,
只是大营后方没有后备支撑,显得薄弱了些,
但这也正常,
阿济格建的卫林城不仅选地极好,连与广寧城的距离也是极妙,不多不少,五十里。
千人以上大军须行军超过一日,骑兵飞驰须半日,但后军却跟不上,所以,就算骑兵到了卫林城,在没有后军步卒的协同作战之下,也造不成什么威胁。
所以,
这就是卫林城距离广寧城仅仅五十里,卢象晋率军出征,扎营位置距离广寧城仅三十五里,却带著为国捐躯的决绝了。
这个距离非常微妙,非常尷尬,
卢象晋来邀战,不扎营,往返距离是七十里,步军根本走不完,夜间行军必备建奴骑兵袭击,扎营结寨,就会陷入“攻不能尽全力,守无法毕其能”的为难境地。
倘若卫林城往前挪五里,距离广寧城四十五里,
卢象晋扎营卫林城十五里外,便距离广寧城只有三十里,行军往返就是六十里,大军捨弃輜重,飞扑行军的情况下,一日便能往返,
所谓“失之毫釐,谬之千里”,便是如此了。
战爭,特別是对峙战爭,双方主將不仅要把一二里之地计算在內,还要知道战场之內的所有丘陵、沟壑、河流、草木、季节变化所带来的影响等等,
区区五里之差,
阿济格便彻底砍掉了广寧城军队的机动性,断绝了被关寧锦各军联合压城的可能性。
这个人,是会打仗的。
原本,广寧和卫林对峙的好好的,就看谁先扛不住倒下,这种情况,便是对峙七八年,甚至十余年,都有可能,阿济格也做好了跟广寧城死耗的准备,
可偏偏,
今天卢象升不知道发了什么疯,派卢象晋率军邀战,还只是区区两千人。
要说卢象升突然发疯这种事,他经歷过好几次,最让他噁心的那次就是卢象升在卫林城下要跟他斗將单挑,
这是一城主將能干出来的事儿?
今天也是,卢象晋率军来卫林城送死,卢象升又抽的哪门子疯?
自古以来,有四个字特別好,那就是... ...“时也运也”。
若在平时,阿济格才懒得理会卢象晋,你要是不觉得无聊,那就在那里摆阵好了,谁理你谁傻逼。
但现在不同了,
因为前些日子,为了维护皇太极的威严,大力维护王新的名声和顏面,现在手上又有王新送来的招揽书信,心中许诺,可谓诚意满满。
他正为此犯愁,並且,开始做出了准备攻广寧的態度,以安卫林城內眾將之心。
没想到,
卢象晋打来了!
阿济格站在城墙上,看著城外探骑仿佛不断,身后是卫林城驻守的將官,心中思绪翻涌... ...
在盛京时,被软禁,被猜忌,被针对,被打压,
在卫林城,有皇太极的压力,有卢象升的压力,有军械粮草的压力,
博洛和硕托自作聪明,以为买通了王新,过了广寧,算算日子,他们也快过上“弱肉强食”的日子了。
博洛和硕托从卫林城离开,困於松锦之地,卫林城被明军压境邀战,王新那封信是奔著自己性命来的... ...
阿济格在卫林城寸步难行,他活了这么大,从未有如此窝囊憋屈的时候。
但人就是这样,越是窝囊憋屈的时候,恰恰是野心最大的时候。
人的一生需要做无数的决策,但真正改变命运的决策却屈指可数,而这些决定命运的极少数决策,往往被称为“关键决策”。
阿济格下了城墙,回了家,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整夜,
第二天,
他召集眾將,说了这两天內第一句话,同时也是一道军令,只有八个字:
“通令全军,出城迎敌!”
两个时辰后,
阿济格亲率三千大军出城,来到相隔卢象晋军阵二里处,这方战场不算平坦,但仅二里之距,足够卢象晋和阿济格看到对方。
阿济格率先策马上前,战马迈步,缓慢前行。
卢象晋见状转头对身旁副將低声耳语几句,然后,策马上前。
在双方將士的注视下,二人来到战场中央,相距百步,挺身停马。
阿济格看著冷然肃杀的卢象晋,微微点头,而后拱手高声道:
“久闻卢氏双雄之名,三年却未得见,不想初见竟是战场,卢將军果然雄姿赫赫,非同凡人。”
卢象晋一手握著韁绳,一手提著铁枪,稍一仰头,回道:
“多罗武英郡王谬讚,某不过下县一书生,何德何能入郡王耳目,昔年在家读书,於坊间常闻郡王凶名,如今得见,方知以往皆是坊间传闻而已。”
阿济格疑惑问道:“道是为何?”
卢象晋一笑:“汉民將郡王比作虎狼,择人而噬,极为凶悍,今日得见,方知郡王不过庸人耳,不足一夸。”
“哈哈哈... ...哈哈哈... ...”
阿济格仰天大笑:“好!好一个不过庸人耳,好一个不足一夸,卢將军言语真切,爽快豪迈,本王就是庸人,哪得虎狼之名?”
“卢將军,今日战场廝杀,刀剑无眼,切勿送了性命。”
卢象晋高声回道:“某无大志,惟贪权恋势,还望郡王成全!”
阿济格闻言一笑,抹了抹脖子:“本王头颅在此,卢將军想要,尽可取走。”
卢象晋微微一笑,一扯韁绳,战马回头,奔回阵中,
阿济格看著卢象晋回到阵中,他才策马回阵。
两军交战。
火炮推进射程,双方开炮,等到炮管进入冷却之后,建奴出披甲奴冲阵,明军战阵前推,以战阵绞杀披甲奴,同时,出两翼各百骑掠阵,后方护军推輜重车跟上,防建奴骑兵。
半个时辰后,
战团中央的两军撤出,双方再度对著开炮。
从战爭模式上,跟崇禎八年应州城外,杨嗣昌和多尔袞交战並没有任何区別,调情大於战胜对方的意义,很简单的回合制游戏。
第一天打完,
明军回营,建奴回城,各有死伤,不分胜负。
晚上是探骑的战爭,
双方散出大量探骑,这一夜,各自死几十人都很正常。
第二天,
辰时末,
双方默契发兵,再度展开调情般的战爭,
意外发生在第三天下午,
中午进入休息时间,双方先后鸣金,开始吃饭,一个半时辰后,卢象晋下令整军,就在他准备完成今天的日常任务时,
接下来的一幕,却差点让他怀疑自己是在做梦,
因为,
阿济格竟然亲自领军冲阵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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