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林凡却没料到。
    大乌所转告他的情况，比他想像的要快得多。
    鹰酱，那个曾经的首都，如今也仅仅只剩了个名字。
    曾经的白色宫殿，早在第一波灾难中就被夷为平地，国会大厦的穹顶塌了一半，波托马克河两岸长满了灰白色的菌丝植被，远看像是给整座废城裹了一层寿衣。
    这片废墟里没有政府，没有军队，更没有秩序。
    如今有的，只有一群一群的倖存者，像老鼠一样蜷缩在废墟的缝隙里活著。
    有些人聚在一起，围著几栋还算完整的建筑搞了个小型聚集地，用铁皮和混凝土碎块垒起围墙，勉强维持著文明的样子。
    而更多的人，却是选择流浪。
    因为固定的地方意味著固定的危险，而在这个世道里，跑得快的活得久。
    “流浪者”车队就是这么一支队伍。
    说是车队，其实就是七辆破车。
    两辆皮卡、一辆校车、三辆民用suv，外加一辆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装甲运钞车。
    运钞车是头车，也是整支队伍最值钱的家当。
    车队一共四十七个人。
    老人十一个，小孩八个，妇女十五个，青壮年男性只有十三个。其中真正能打的，不超过五个。
    领队叫维克多，五十二岁，退役陆军中士。
    膝盖有旧伤，跑不了太快，但脑子清楚，手也稳。
    一把柯尔特1911跟了他三十年，枪管都磨光了，照样指哪打哪。
    此刻，车队正沿著81號州际公路残破的路面向西北方向行驶。
    维克多坐在运钞车副驾，手里攥著一张被折了无数遍的地图，上面用红笔画满了叉和圈。
    叉是去过的地方，圈是可能有物资的地点。
    地图上的叉越来越多，圈越来越少。
    “维克多。”
    开车的是个叫丹尼的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还带著几颗没褪乾净的青春痘，
    “前面那片林子……看著不太一样。”
    维克多抬头。
    公路两侧原本是维吉尼亚典型的阔叶林带，这个季节应该是深绿色的。
    但现在，那些树的顏色不对。
    树叶泛著一种说不上来的暗紫色，像是被染料浸泡过。
    树干上能看到一些不规则的凸起，远看还以为是树瘤，但仔细看，那些凸起在微微蠕动。
    维克多皱起眉。
    他拿起对讲机：
    “所有车辆注意，提高警惕，关闭车窗，加速通过这段林区。重复，关闭车窗，加速通过。”
    对讲机里传来几个“收到”。
    校车里传来小孩的哭声，很快被大人哄住了。
    车队提速，发动机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公路上迴荡。
    维克多的目光一直盯著两侧的树林。那
    些暗紫色的树冠在没有风的情况下轻轻摇摆，像是在呼吸。
    “快一点。”他对丹尼说。
    丹尼踩下油门，时速提到了八十。
    然后，他们听到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引擎声。
    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几百只蜜蜂同时振翅，又像变压器过载时发出的噪音。
    声音从林子深处传来，而且越来越响。
    维克多握紧了手中的柯尔特。
    “维克多！”
    就在这时，对讲机突然炸响，是殿后的皮卡车司机加西亚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惊恐，
    “林子里有东西出来了！后面！后面！”
    维克多扭头看向后视镜。
    很快，他就看到从公路右侧的树林里，衝出了一群……
    那是鹿吗？
    他看著那最先衝出来的成群生物，有些不太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毕竟这东西，已经和他印象里的鹿完全不同。
    虽然那些生物还保留著鹿的大致轮廓。
    但它的体型膨胀到了原来的三倍大，肩高接近两米。皮肤变成了灰黑色的甲壳质地，像是裹了一层乾燥的树皮。
    鹿角也不再是骨质的分叉，而是变成了两根向前弯曲的尖刺，表面覆盖著暗红色的纹路。
    它的眼睛是纯白色的。没有瞳孔。
    而在那几头巨鹿后面，还跟著一些其他动物，他也只能凭藉记忆中的依稀痕跡判断那些动物可能是浣熊或者狐狸。
    现在这些动物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它们的身体被拉长，四肢变细变长，移动方式也变得更快。
    那些变异的动物，嘴巴裂开到了耳根，露出两排向內弯曲的细密牙齿。
    还有鸟。
    或者说，曾经是鸟。
    几只体型跟禿鷲差不多大的飞行生物从树冠上方掠过，翅膀展开足有三米宽。翅膀上没有羽毛，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半透明的膜状组织，像蝙蝠翅膀，但上面布满了类似血管的紫色纹路。
    这些东西好像是声音吸引，全都朝著车队衝过来。
    速度很快。
    “所有车辆全速前进！不要停！”维克多对著对讲机吼道。
    他的决定很快，但却已经晚了。
    那只变异鹿以远超普通鹿的速度追上了最后面的皮卡。
    它低下头，两根尖角刺入皮卡的后车斗，然后猛地向上一掀。
    那辆满载物资的皮卡就这样被整个掀翻。
    车里的加西亚和另一个叫弗兰克的年轻人被甩了出来。皮卡在公路上翻滚了两圈，撞上路边的护栏，冒出黑烟。
    加西亚爬起来的时候，那只变异鹿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它低下头，白色的眼睛盯著他。
    没有任何犹豫的间隙，那巨鹿猛地一顶，尖角贯穿了加西亚的胸膛。
    对讲机里传来加西亚断断续续的惨叫，然后变成了杂音。
    校车里的老弱妇孺见到这血腥一幕，全都忍不住的瞳孔震颤，那些小孩更是嚇得当场哭出声来。
    “不要看！”
    一个母亲抱住自己的孩子，把孩子的脸按在怀里。
    维克多咬著牙。他想停车，想回去。但他知道停下意味著什么。
    “继续开！”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不要停！谁都不许停！”
    丹尼已经把油门踩到底了。运钞车的引擎发出刺耳的嘶吼。
    但那些变异生物的速度比车快。
    第二辆被追上的是一辆民用suv。
    三只飞奔的变异生物同时扑上去，爪子撕开了车顶的金属板，像撕纸一样。
    隨后就听那辆车里传出枪响，然后是尖叫，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这一幕，无疑是更加刺激眾人的神经。
    维克多拿起对讲机，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平稳：
    “所有会开枪的人，打开车窗，射击追上来的目標。打头部，打眼睛。能拖一秒是一秒。”
    听到他的话，运钞车后方的射击口打开，车队里仅有的几个能战斗的人开始朝追击的变异生物开火。
    然而，子弹打在那只巨型变异鹿身上，却也只能在那层灰黑色的甲壳上溅出几个火星。
    “该死的，那怪物皮太厚了，我们根本打不穿！”看到这一幕，一名射手惊恐的吼道。
    “打眼睛！”维克多大声吼道。
    听到他的话，几个射手也不再继续胡乱射击，一个个瞄准了那领头巨鹿。
    好在目標够大，几轮射击过后，终於有一颗子弹击中了巨鹿的左眼。
    白色的眼球爆开，迸射出灰色的液体。
    同时那头巨鹿也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脚步踉蹌了一下，但没有倒下。
    它甩了甩头，就像是个喝多了醉汉似的继续追逐，但明显已经和车队拉开距离。
    然而，还不等车队眾人高兴，几只飞行生物又从天空俯衝下来，撞上了校车的挡风玻璃。
    哗啦——
    顷刻间，玻璃碎裂，一只变异鸟挤了半个身体进去，膜状翅膀在车厢內疯狂扑扇。
    车內顿时一片混乱。
    车內一个一百八十斤的黑人女性坦克，惊恐的抄起灭火器就往那怪鸟脑袋上砸。
    第一下没砸死。
    第二下把它拍到了驾驶台上。
    第三下，脑袋扁了。
    “关上窗！用衣服堵上！”
    驾驶校车的司机，从惊恐中回过神来，一边用脚把那具还在抽搐的尸体踢到旁边，然后稳住方向盘继续前行。
    车队在混乱中继续前冲。
    但很快就又有一辆suv的轮胎被地面的变异生物咬破，打著旋衝出公路，撞进了路边的沟里。
    车门被撞变形打不开，里面的人拍著窗户喊救命。
    但整个车队都没有人停车。
    不是他们不想。
    而是不能。
    维克多闭上眼睛，又睁开。
    “前面有桥。”丹尼的声音在发颤，“跨河桥，大概一公里。”
    “过桥以后它们还追吗？”
    “我怎么知道？”
    “过了桥把桥炸了。”维克多说。
    “拿什么炸？”
    维克多从座位下面拽出一个军绿色的铁箱子。
    打开，里面是三个塑胶炸药块和一个引爆器。
    丹尼看了他一眼：“你一直带著这东西？”
    “当初我就说过会有用的。”
    维克多说完，然后想了想又说道，
    “过桥减速，我跳下去装炸药。你带著车队继续跑，跑出两百米以后我引爆。”
    “那你怎么办？”
    “我跑得慢。”
    维克多低头检查引爆器，“膝盖不行。大家就交给你了。”
    听到他这话，丹尼沉默了，他非常清楚这代表著什么，但同样他也清楚，自己根本没有改变的能力。
    “操。”半晌后，他骂了一句。
    但还不等他说什么，前方已经出现桥樑的样貌。
    一座四车道的混凝土桥，跨越一条五十多米宽的河。
    桥面有些裂缝，但还能通行。
    很快，运钞车上了桥，后面跟著校车和最后一辆还能动的皮卡。整个车队，只剩这三辆。
    四十七个人，还剩多少，维克多不敢想，也不愿意想。
    实在是他见识的太多了。
    这段时间以来，他见过太多的死亡。
    运钞车速度逐渐降低。
    维克多也毫不犹豫打开车门，把炸药箱抱在怀里。
    “继续开。別回头。”
    丟下一句话后，他没等丹尼回答，直接跳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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