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长听到是孙场长来了,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身子微微动了动,像是要起身出去看看。可屁股刚抬起来一点,又坐了回去。他想起了昨晚上孙场长那副嘴脸,想起了自己在孙场长办公室门口罚站、连杯茶都没喝上的事,又想起了自己后来帮他带路去李越家、已经全了那点交情。再往后,就是各走各的路了。他把筷子重新拿稳,端起酒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像是这事跟他没关係了。
没一会儿,院子里传来孙场长的声音。
“老哥!老哥!”声音又急又响,带著几分討好,几分慌张,“我带我家这个畜生上门来给你道歉了!”
话音还没落,三个人就出现在了屋门口。孙场长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的,可脸色不太好,发白,眼袋很重,像是昨晚一整夜没合眼。他媳妇跟在他旁边,胖乎乎的,穿著一件碎花布衫,脸上擦著粉,可粉底下透著青,一看就是强撑著来的。
两个人一人一边,抬著他儿子。年轻人那条断了的腿打著石膏,白花花的,不敢著地。他单腿站著,一只胳膊搭在他妈肩膀上,另一只胳膊搭在他爸肩膀上,整个人像一只被架著走的大虾,弯著腰,齜著牙,脸上的表情又疼又窘,额头上渗著一层细密的汗珠。
李越坐在炕上,看著这三人从门口走进来,屁股连挪都没挪一下。他端著酒碗,慢悠悠地喝著,眼皮抬了一下,又垂下去了,好像进来的不是三个人,是三只路过的蚂蚁。
老丈人到底是年纪大点,心肠比较软。他看著那个年轻人夹著一条断腿,单腿站著,身子歪歪扭扭的,隨时要倒的样子,到底没忍住。他从炕沿上站起来,走到墙边,拉过一把凳子,放在年轻人跟前。
“坐下吧。”老巴图的声音不大,语气也谈不上热乎,可这一声“坐下吧”,在孙场长耳朵里,跟仙乐似的。
年轻人看了他爸一眼,才慢慢坐下去,屁股刚挨著凳子面,整个人就像泄了气的皮球,软了下来,那条断腿小心地伸直了,另一条腿蜷著,不敢动。
孙场长看著儿子坐下了,脸色忽然就变了。他从温和变得凶狠,从討好变得暴怒,那脸色转换之快,跟川剧变脸似的,让人看都来不及看。
他抡起巴掌,朝著儿子的脸就扇了过去。
“啪!”
这一巴掌又响又脆,在屋里炸开,震得窗户纸都跟著颤了。年轻人的脸猛地偏向一边,等他转回来的时候,嘴角已经渗出了一丝血。年轻人咬著牙,没吭声,可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著转,硬是没掉下来。
孙场长转过身,衝著老巴图,脸上的表情又换了一副,又是討好又是赔笑。
“老哥哥,你给他拿啥凳子?就活该他遭罪!这畜生给你添了多少麻烦!”
说著,他又转过身,抬脚朝著儿子那条好腿踢了一脚。这一脚可不轻,虽然是踢在他那条好腿上,可年轻人还是疼得“嘶”了一声,身子缩了一下,咬著嘴唇,还是没动弹。
“还不赶紧跪下给你大爷磕头道歉!”孙场长的声音又高又尖,喊著就要伸手去拉他儿子,想把人从凳子上拽下来,让他跪在地上。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老巴图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屯长端著酒碗,眼睛盯著碗里的酒就那么端著。李越靠在炕上,手里夹著烟,眯著眼看著这一幕,嘴角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老巴图坐在炕上,看了李越好几眼。李越端著酒碗,慢慢悠悠地喝著,眼皮都不抬一下,像是屋里那三口人跟他没关係似的。年轻人坐在凳子上,嘴角的血还没擦乾净,一条腿打著石膏伸著,另一条腿蜷著,低著头,不敢看人。孙场长站在旁边,手还伸著,保持著要拉儿子下跪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又急又尷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一尊被人点了穴的石像。
老巴图嘆了口气,把酒碗放下了。
“算了算了。”老巴图的声音不大,带著几分无奈,几分不忍,还有几分看不下去了的意味。他看了孙场长一眼,那眼神里有埋怨,也有劝诫,“也別这样难为孩子了。孩子走到这一步,和你家的教育也有关係。”
孙场长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媳妇站在旁边,一直没敢吭声,这会儿眼圈红了,伸手拉了拉孙场长的衣角,被孙场长一把甩开了。
老巴图从炕沿上站起来,背著手,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头也没回,丟下一句话。
“回去吧,今天就不留你吃了。回去以后还是得好好管教自家孩子才行啊。”
说完,他转身就回了炕上,盘腿坐下来,端起酒碗,再也不看那三口人了。那背影写满了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的以后你们自己看著办就行了的意思。
孙场长站在那儿,愣了几秒钟,然后像是被人拔了气门芯似的,整个人鬆了下来。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庆幸,又从庆幸变成了一种总算过了这一关的如释重负。他转过身,衝著李越,腰弯了弯,脸上堆起一副討好的笑。
“那李老板你看,这次咱这事是不是算是就算过去了?”孙场长的声音又轻又软,跟白天在办公室里的样子判若两人,“我回去一定好好归愣归愣这个小畜生——”他顿了一下,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你看咱有时间给巴场长打个电话?”
李越靠在炕上,手里捏著几粒花生米,一粒一粒地往嘴里丟,嚼得嘎嘣脆。他又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用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著,就是不搭他这个茬。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孙场长说的话跟他没任何关係。
孙场长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容僵著,弯著的腰不知道该直起来还是该弯得更低。他媳妇在后面拉了拉他的衣角,他没动。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鸡叫的声音,咯咯咯的,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催什么。
屯长也被他这副软蛋相弄得心烦,放下酒碗,一脸不耐烦地开口了。
“哎呀你就赶紧走吧。人家越子说到绝对做到,你就放心吧。”屯长的声音又硬又冲,带著几分火气,“不像某些人,手里有点权,就难为咱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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