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庆元看著那杯新续的茶,没有端起来,反问道:“我应该高兴吗?林小姐,你是来谈配额的,还是来耀武扬威的?”
林姣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顺著高庆元的目光看了一眼楼梯口,韩琼芳已经下去了。
她收回目光,语气没有变化:“高先生不如明说。要是有冒犯的地方,我可以解释。”
“解释?”高庆元靠在椅背上,抬手两下敲在桌面上,显得有些咄咄逼人,“林小姐,我知道你背靠大树。但你也是做製衣行业的,你应该清楚,这个行业是劳动密集型,利润薄得很。纯粹的来料加工,利润不过百分之十。我再压低利润,这厂子迟早有一天会倒闭,我厂里那几千工人就得喝西北风。”
林姣听到前面的话不动声色,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他继续。
高庆元这时看林姣点头,继续愁眉苦脸道:“你也知道养活这么多工人不容易,你手底下现在也五六百人吧?听闻林小姐还拿下了星岛码头,手底下一两千工人是有的,你也知道这人越多越不好管理,稍有不慎就容易乱起来,到时候机器就得停了,这闹大了损失点机器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林姣点了一下头:“高老板说的是。不过恕我愚钝,这跟我请来您谈配额,有什么直接关係?”
“是没直接关係!”高庆元一拍桌子,声音骤然抬高,“但你那位韩秘书,韩乔文的女儿吧,我还跟老韩是朋友呢!结果她借著老韩的名號给我打电话,在我婉拒之后,居然说什么要跟我厂里的工人谈谈劳工法案。这不叫威胁,叫什么?真是我的好侄女!”
“她去年带著自家厂里的工人闹罢工,领著几千號人上街游行,老韩的厂里停了半个月,这事香江谁不知道?!老韩自从这件事之后大半年都没出门跟老朋友喝过茶了,我还以为我这位好侄女被老韩教育的改邪归正了,谁知道她把电话打到我这里,要是知道是她我就是下车间亲自踩缝纫机都不会接她的电话!”
高庆元显然越说越有些生气,声音也不自觉地抬高了,“我厂里的几千人都是碎嘴的婆娘,要被她闹起来,我还活不活?!我说林小姐,咱们是同个行业,勉强也算是个同行冤家,但是也不至於拿我当日本人整吧?她这样的人放在哪里都是炸药包。”
林姣不经意坐直了身体,义正言辞道:“高先生,如果韩秘书说了这样的话,我会跟她確认。”
说罢,林姣一顿,將话题拉了回来,“但我想先问清楚,你拒绝的,是我约你谈配额的邀请,还是配额本身?”
“如果是这件事本身,我没什么好谈的。我知道你也不是什么没根基的愣头青,看在傅家的面子上,我也就有话直说了。”
高庆元又喝了几口水,直言道:“配额的事,是这几年提起来的,但是对於我的厂没有什么影响,现在厂里各个洋行的订单多得做都做不完,我拿到配额也用不到。再说,谈配额就是跟我的甲方去爭利,我何苦做这种吃力不討好的事情,你说是不是?”
“如果高先生是这样想的,倒也没错。”林姣点头,“不过我刚刚听高先生说到你说利润只有10%是吗?那確实比我厂里的低了不少,確实不值得冒险。”
“高先生既然不需要,那我也就不再赘言了。”林姣说完,抬手看了眼手錶的时间,率先起身朝高庆元伸出了右手,“麻烦您今天过来这一趟,我保证会解决韩秘书的事情,您放心。”
高庆元原以为会有一番长篇大论,没想到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结束了。
他好歹是香江製衣行业的头几號人物,对方居然说走就走。
但既然邀请方已经起身,他也不是厚著脸皮留下的人。
他站起来,客气地握了一下手,甩手转身要走。
“不过既然有缘来这一趟,”林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方便说说您厂里有几个成衣品类吗?我们后面拿到配额后,有合適的机会也可以合作。您也知道,现在配额只限成衣大类,以后可就到各个细项了。一家厂总不能什么都擅长,来回调整生產线,工人熟练度跟不上,出品就不稳定。我现在也是在提前做准备。”
高庆元原本迈出去的脚顿住了。
他回过头,眉头紧皱:“这消息你是从哪里来的?”
这阵子配额的事闹得满城风雨,说到底源头还在美国佬那边。
香江的成衣出口这几年发展得太快了,光算出口到美国的货值,就从1956年的67万美元,一路涨到了1958年的1700万美元。
美国本土的纺织厂和工会一看势头不对,开始拼命向政府施压,要限制香江货进口。
去年,准確来说此时已经算是前年了,五九年十一月,美国商务部的一个助理部长卡恩斯亲自跑来香江施压。
他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要我们香港厂商自己搞“自愿”限额。
他警告说,如果港商不主动限制,美国政府很可能会单方面实施限制。
一方是以美资厂商为主的群体,他们迅速成立了香江製衣厂商(对美出口)协会,主动提出自动限额方案。
另一方是代表多数本地厂商的香江製衣厂商工会、香江织造业商会和香江棉纺业商会等组织,他们坚决反对限额。
这场爭论的本质,是两种押註:一些人害怕不接受会导致美国单方面更严厉的限制;另一些人则认为,一旦接受就彻底输了主动权。
1960年各个製衣厂商从年头爭到年尾,可惜港府工商署居然表態支持他们,让后者已经不战而败了。
1960年,限制措施出台:当年对美出口额被限制在1959年水平的基础上增加15%,隨后两年每年再增加10%。
很多人已经垂头丧气地接受了这个方案,毕竟该找的人已经找了,报纸上该骂的早就骂完了,有时候没用就是没用,谁让他们这些人现在是二等公民呢。
高庆元他们这些人本来就已经接受这种坏消息了,可此刻听到还要细化到出口品类细项,才发觉退让比他们以为的要大得多。
果然,消息没有最坏,只有越来越坏。
林姣故作疑惑,“什么消息?”
“就是你说配额限制到细项的消息?”
“这不是很明显的事情吗?去年,也就是1960年限制增加15%,今年出口额再增加10%,总共25%,后面就是35%,这只是开始罢了。他们搞这个所谓的纺织品配额的目的就是为了合法地对特定国家的特定纺织品实施数量限制,从而为他们国家竞爭力减弱的纺织业提供一个喘息和结构调整的机会。”
林姣笑了一下,“高先生不会天真地认为你能让英国人替我们这些华人厂商爭取什么好处吧?我们可是英国的殖民地,连坐上谈判桌的资格都没有,现在可都是英国人在和美国人谈判,我们只能被动接受人家的谈判结果。”
“至於对內的分配,我已经全部確认过了,去年和前年的配额都分配给了洋行。今年我也確认过了,马上就要下文了,不出意外也肯定全部都是各大洋行,我们还是那个捡別人剩饭剩菜的小乞丐啊。”
高庆元原本伸出去的脚又缩了回来,他回过头看向林姣,“那你怎么就確定以后纺织品配额会越来越细化?”
“因为1959年美国那边开始施压的时候,限制的还只是大类。到了去年,港府和厂商谈的已经变成了具体品类的限制。”
林姣没有迴避他的目光,“协议这种东西,从来都是越收越紧。开头只限制成衣,慢慢就会限制到衬衫、裤子、外套,再过几年可能就是棉、毛、化纤分开算了。到时候高先生能全品类发展的话,想必也和现在一样不缺订单。”
高庆元没有接最后那句话。
他知道不可能,厂子大了之后,每个厂都有自己最擅长的品类,全品类铺开那是衝著做自营品牌去的,可他现在做的还是代工,不是贴自己牌子。
他有自己的节奏,不值得为了一个还不確定的配额去打乱整条生產线的格局。
他沉默了几秒,走回桌前,重新坐下:“你先说说你的打算,我听听。”
“看来高先生也是高瞻远瞩之人,那我今天就没找错人。”
林姣微微一笑,也坐下了,“出口配额的限制大势难改,那么我们就要积极主动地爭取对內配额分配的权利。高先生的利润来料加工只有10%,这確实就是挣个辛苦钱。如果按照您目前的情形,就算再过十年,您的工厂永远都会在『拿不到配额——无法直接出口——继续依赖洋行』的循环里打转,您的利润天花板就已经摆著了。您现在还能凭藉低廉的劳动力达到10%,近几年香江的用工成本也在逐渐增高,您能確认十年后您的利润还保持在10%吗?”
“我已经諮询了工业总行和工商署,申请配额必须有歷史出口记录作为申请依据,但是现在配额才开始一两年,没有太多先例可循,不如趁现在,积极爭取各方支持,先拿一部分配额在手里。到时候不管是转卖给洋行还是其他厂商,都是白得的利润。”
林姣说到这里,语气放缓了些:“高先生刚才只说了来料加工的利润。我们是同行,我也不说虚的。您这么大的厂子肯定也做过引入设计元素的代工,那里的利润在百分之三十到五十。可如果没有配额,就永远只能赚那百分之十。后面洋行赚多少,我们都没机会拿到手。”
高庆元能把一家製衣厂做到几千人的大厂自然不是蠢人。
他確实书读得不多,可他最大的优点就是听得进话。
每当觉得別人说得有道理,他就会认真琢磨,琢磨透了就改。
“除了找我,你还联繫了谁?具体怎么干?”
林姣没有直接回答。
她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连同一支钢笔,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这件事影响不算大,但也不小。”她说,“事以密成,我希望在咱们还是在签名后再聊细则。”
高庆元看著递到前面的几张纸,与林姣对视一眼,冷哼了一声,“准备的倒是充分。”
但他还是在看完协议后签上了自己的名字,隨后合上了笔,“现在可以说了吧,除了我还有谁?钟元远那人你找了没?当时配额刚出他闹得最凶。还有陈梦天。”
林姣將文件收好,诚实道:“我让我的秘书约一个人先给我见见,她约了您。”
“所以,现在你的同盟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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