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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8章 人心比剑法更容易看明白
    山风凛冽,吹动眾人的衣袍。
    下山的山道蜿蜒,两旁古木参天。
    一行人沉默赶路,只闻脚步与风声,还有澜江的波涛轰鸣。
    陈济走在周怜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不时落在前方那袭水蓝色裙裾摇曳的背影上。
    他性子沉稳,平日里多在演武场苦修,或处理脉內事务,与这位宗主亲传的周师妹见面机会其实不多,但每次见到,心中那份欣赏与隱秘的倾慕,便会悄然滋长。
    周怜容顏清丽,气质出尘,更难得的是心性纯净,在宗门年轻一代女弟子中,犹如明珠般耀眼。
    只是她似乎总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谁都是温和有礼,却又带著淡淡的疏离。
    “周师妹。”陈济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声音刻意放得温和了些,“听闻你前些日子將流云十三式的后六式也练成了?”
    他寻了个武学上的话题,试图拉近距离。
    周怜微微侧首,礼貌性地笑了笑,笑容清浅,未达眼底:“陈师兄过奖了,是师尊指点有方,怜儿资质愚钝,只是勤加练习罢了。”
    她的回答客气而疏远,目光很快又望向前方,似乎心思並不在此。
    陈济碰了个软钉子,却不气馁,继续道:“师妹过谦了,你悟性非凡。若有閒暇,愚兄倒想与师妹切磋一番,或许能互有裨益。”
    他这邀请,可谓相当直接,也显示了他对周怜武学造诣的看重。
    周怜眼帘微垂,脚步未停,轻声婉拒:“师兄地花境修为,剑法沉雄,怜儿岂是对手。切磋之事,还是免了吧,以免貽笑大方。”
    她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拒绝之意显而易见。
    陈济眼底掠过一丝失望,却也不好再强求,只得笑了笑:“师妹总是这般自谦。”
    走在前方的方燕虹,虽未回头,但身后两个年轻人之间那微妙的气氛,又如何能逃过她这双歷经风霜的眼睛?
    她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意味难明的弧度。
    人心,在她看来,有时比最精妙的剑法还要容易看透。
    陈济对周怜有意,她早已察觉。
    这倒不是什么坏事,陈济此人,天赋、心性、修为,在重剑一脉年轻一代中皆是翘楚,未来极有可能成为重剑一脉的掌舵人。
    若周怜能与陈济结缘,以夫妻之谊连结两脉,未来周怜接任宗主之位时,有陈济这位重剑一脉的实权人物鼎力支持,快剑一脉的地位必將更加稳固,甚至有机会真正统合两脉,让沧澜剑宗结束內耗,更上一层楼。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周怜需得明白如何驾驭人心,如何利用情势,不能再像如今这般,心思过於单纯,有时甚至显得妇人之仁。
    而陈济,也需得甘愿居於周怜之下,辅佐於她。
    这条路,並不好走,但值得尝试。
    方燕虹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隨即又归於沉寂的冰冷。
    为了宗门,也为了她毕生追求的快剑之道能够真正主导沧澜剑宗,些许儿女情长,亦可作为棋子。
    一行人各怀心思,很快便入了沧州府城,径直来到了西街的名剑阁前。
    店內,几名弟子正在整理货架。
    店门外,李青霄依旧坐在那张榆木椅子上,一袭青衫,神色平静,仿佛在欣赏街景。
    他们的到来,立刻吸引了街面上所有人的目光。
    沧澜剑宗宗主亲至,这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围观的人群比之前更多了,却鸦雀无声,只敢远远观望,气氛压抑。
    周怜的目光,自踏入这条街起,便牢牢锁定了那个坐在店门前的青衫身影。
    她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是他吗?
    真的是当年那个在她最绝望时给予温暖和庇护的小哥吗?
    隨著距离拉近,那人的面容越发清晰。
    剑眉星目,鼻樑挺直,面容俊逸,虽褪去了少年时的稚嫩,多了几分沉稳之色,但那份眉眼间的温润轮廓,尤其是那双清澈坦荡的眼眸,与她记忆深处那个专注照顾病中自己的少年,渐渐重合。
    是他!应该就是他!
    周怜越看觉得越像,內心不由一阵激动,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
    十余年了,她以为此生再也无缘得见,早已將当年的事情尘封在心底,没想到竟会在这样的情境下重逢。
    只是,他怎么会成了名剑山庄的姑爷?
    方燕虹在距离店门三丈处停下脚步,目光如电,扫过李青霄,又瞥了一眼店內,缓缓开口,声音冷硬:“老身沧澜剑宗方燕虹。”
    李青霄早已注意到这一行人,尤其是感受到方燕虹身上那股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气息,心中便知来了真正的高手。
    现在一听对方名號,瞬间瞭然,这是宗主到了。
    他从容起身,拱手为礼,不卑不亢:“在下李青霄,见过方宗主。”
    方燕虹微微頷首,算是回礼。
    她没有立刻提及衝突之事,反而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周怜,眼神示意周怜去问话。
    周怜如梦初醒,在师尊的示意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走上前几步。
    她望著李青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努力让语调保持平稳:“李————李少侠,冒昧请问,尊师————可是李仁佑,李大夫?”
    李青霄闻言,目光落在周怜脸上,微微一怔。
    “家师確实是李仁佑,请问姑娘是————?”
    虽然周怜长得不错,但他对周怜確实是毫无印象。
    不过,对方既然知道义父,想来应该是义父曾经救过的人了。
    周怜听了他的回答后,算是彻底確定了下来。
    她心中激动更甚,连忙说道:“青霄哥,我是周怜啊。十多年前,在北地逃难的路上,我生了重病,是李大夫和你救了我,还照顾了我好些日子。你还省下乾粮给我,给我餵药,夜里也守著我。”
    李青霄眼中的疑惑迅速散去,化为恍然与一丝旧友重逢的淡淡喜悦。
    十余年前,他也还小。
    那段顛沛流离,行医救人的岁月里,遇到的可怜人很多。
    但那个病弱却坚强,眼睛总是湿漉漉像小鹿般看著他的小女孩,他確实还有印象。
    他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语气也亲切了许多:“原来是周姑娘,多年不见,真是女大十八变,已经完全认不出了。这些年,过得可好?”
    听到这声熟悉的,带著关切的询问,周怜用力点了点头:“青霄哥,我过得很好。师尊待我如亲人,宗门便是我的家。你呢?你也好吗?”
    “我也挺好。”李青霄微笑点头,目光温和。
    周怜想起李仁佑,又急忙问道:“那李师父呢?他老人家身体可还康健?我一直很想念他,想当面再谢他的救命之恩。”
    提到师父,李青霄眼中闪过一丝黯然,轻嘆一声,语气沉痛:“他前不久已然仙逝了。”
    “什么?!”周怜如遭雷击,脸色间苍白,美眸中迅速盈满了泪水,“李师父,他————他怎么————他那么好的人——”
    突如其来的噩耗让她心痛难当,那位赠她新生的救命恩人,竟已不在人世。
    “此事说来话长,以后若有閒暇,再与周姑娘细说。”李青霄见她真情流露,心中也是感慨,温言劝慰了一句,隨即问道,“周姑娘如今是沧澜剑宗的高足了?”
    周怜擦了擦眼角,点头道:“是,当年与你们分別后,我有幸遇到了师尊,蒙师尊不弃,收入门下。”
    她转身,恭敬地引向方燕虹:“青霄哥,这位便是我的授业恩师,也是我沧澜剑宗的宗主。”
    方燕虹一直冷眼旁观著两人相认敘旧,此刻见周怜介绍自己,脸上那冷硬的线条似乎略微柔和了半分,对著李青霄道:“没想到李少侠与怜儿竟有这般旧缘,李神医侠名远播,老身亦是钦佩。既是故人之后,今日之事,倒是多了几分转圜余地,或许可以坐下来,好好商谈。”
    然而,她话音刚落,一旁沉默许久的陈济却忽然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宗主,此事因我一脉弟子行事不当而起,家师亦有嘱託,於情於理,都应由弟子出面解决,岂敢劳动宗主大驾?”
    他言辞恭敬,意思却很清楚。
    这事,该由他们重剑一脉自己来了结,尤其是他这位大师兄。
    方燕虹眼中精光一闪,面上却不动声色,侧头看向陈济,语气平淡:“哦?
    陈师侄打算如何解决?”
    她倒想看看,这个重剑一脉的翘楚,会如何处理这棘手的局面,也想看看,他对周怜那份心思,会否影响其判断。
    陈济的目光在李青霄和周怜之间扫过,心中那股酸涩与莫名的竞爭感愈发强烈。
    他看得出,周怜对李青霄绝不仅仅是“故人”那么简单,那份激动、关切、
    乃至不经意的亲暱称呼,都让他极不舒服。
    他要在周怜面前,堂堂正正地击败这个突然出现的“青霄哥”,证明谁才是更强者,谁才配得上周师妹的关注!
    “名剑阁开门做生意,自是天经地义。”陈济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声音沉浑,显得颇为公道,“先前我脉弟子无端生事,打砸伤人,確是不该。此事,自会严加管束,给名剑山庄一个交代。”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炬,直视李青霄,战意升腾:“然而,李少侠击败我胡惊锋师弟,令我沧澜剑宗声誉受损,亦是事实。陈某身为重剑一脉大师兄,有责任將这丟了的顏面,亲手找回来!所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陈某斗胆,请李少侠赐教,切磋一番,既分高下,也了却此番因果。”
    “陈师兄!”周怜闻言,顿时急了,脱口而出,“你已是地花境修为!青霄哥他怎么可能是你的对手!”
    她虽知李青霄击败了人花境的胡惊锋,但陈济乃是地花境高手,修为比胡惊锋深厚得多,她生怕李青霄吃亏。
    她这焦急关切的语气,听在陈济耳中,无异於火上浇油,让他心中醋意更盛,脸色也更沉了几分。
    李青霄却是眉毛一挑。
    地花境?他心中非但没有惧意,反而有些跃跃欲试。
    黄铁山也是地花境,不也败在他剑下?
    正好可以检验一下,自己如今的实力,对上这些名门大派的地花境,究竟如何。
    他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看著陈济,问道:“陈兄此言,李某有些不解。难道这沧州地界,已无法度,全由沧澜剑宗说了算么?名剑山庄依法开门做生意,是天经地义之事,何时需要经过贵派批准,又何时需要与贵派弟子切磋来换取继续经营的资格了?”
    他这话问得犀利,陈济一时语塞。
    沧澜剑宗在沧州势大,官府也要给几分面子,许多事情大家心照不宣,但被李青霄这么赤裸裸地挑明,尤其是在大庭广眾之下,性质就不同了。
    他总不能当眾说“沧州就是我沧澜剑宗说了算”,那与匪类何异?
    李青霄不等他回答,继续慢条斯理地道:“再者,陈兄说要切磋,若是李某侥倖又胜了,难道贵派接下来,便要轮番派出高手,没完没了地来找李某切磋?
    今日是陈兄,明日是否便是令师?后日是否便是贵派更老一辈的长老?如此车轮战法,李某纵然有三头六臂,怕是也应付不来,这还能算是切磋吗?”
    他这话更是诛心,直接將沧澜剑宗可能採取的后续手段摊开来说,暗示对方输不起。
    陈济生性骄傲,如何受得了这般质疑,当即朗声道:“李少侠此言差矣,陈某今日前来,只代表我个人,为师弟找回场子,也为宗门声誉。无论胜负,绝无后续纠缠。家师乃是前辈高人,岂会做这等以大欺小之事?我沧澜剑宗,也绝非输不起的门派!”
    “哦?只代表个人?”李青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这切磋,似乎对李某並无甚好处啊。贏了,不过是打发走一位挑战者,贵派该不满的依旧不满。输了,却要折了名剑山庄的顏面,甚至可能影响生意。这赔本的买卖,李某为何要做?”
    陈济眉头紧锁:“那依李少侠之见,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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