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满船明月从此去,本是江湖寂寞人。
史密斯医生的身体里,怎么会有蒸汽火车碾压铁轨的声音?
段虎思考不了那么多,他快要再次晕厥了,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他必须去到安全的地方。
他拼命逃出了浦西公病院,凭著內心仅剩那一点求生的毅力在大街上跌跌撞撞向前跑。
他撞到了一个人身上,那人却没被他撞倒,而是伸出手,將他扶住。
段虎抬起头,只见阳光之下,陆伯麟正用一脸不满意的表情注视著他。
此时此刻,陆伯麟的脸全然没有往日那般可憎了,段虎心里下意识想到,按照叶海先生的规矩,同门之间不能相残,所以陆伯麟应该会把他带回金兰庵堂。
他心神一放鬆,药物的作用立刻就窜上来了。
段虎白眼一翻,晕倒过去。
段虎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金兰庵堂的厢房宿舍里。
叶海先生坐在他身边,手里捧著一本书,见他醒来,便轻声对他说:“把医院里的事情说给我听,要细致,別有遗漏。”
段虎坐起身,回想著自己在医院经歷的一切,將这段经歷复述给了叶海先生。
叶海先生听罢,站起身来,在厢房內度步片刻,看向段虎:“阿虎,你要把这件事情忘了。”
叶海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那莫名的语气让透进厢房中的阳光带上了一抹清寒:“如果你下一次再见到了史密斯医生,要想办法把他捉起来,带来见我。
切记,无论用什么办法,注意千万別砍伤他的胸膛。
叶海先生犹豫了一下,才再次开口说道:“如果你没见到史密斯医生,千万別主动去找他。”
段虎没问为什么,只是应声称是。
可在那之后,段虎就再没见过史密斯医生。
也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在这一次事情之后,段虎就总感觉右手有些不舒服。
刚开始仅仅只是颤抖。
抽菸的时候颤抖,拿筷子的时候颤抖。
段虎只以为是自己白天打人太累了,就只是涂了些治疗跌打损伤的药,做活血之用。
这症状很轻微,且对生活几乎没影响,段虎就没管它。
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段虎去浦西公病院看一个被砍伤的兄弟,他那时候身怀利器,便临时起意,潜入浦西公病院的高层,想要看看史密斯医生的诊室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想到那间诊室会大变模样,想到里面那些染血的器械会消失不见,想到史密斯医生会增加安保————
他唯独没想到的是,那间诊室根本就是不存在的一浦西公病院根本就没有五楼!
段虎仿佛见了鬼,连滚带爬的逃出了浦西公病院。
叶海先生让段虎把这件事给忘了,可段虎怎么也忘不掉,他悄悄对浦西公病院进行了调查,派遣了一个招子很亮的兄弟,偽装成病人,长期潜伏在浦西公病院里,想要收集线索。
与此同时,段虎开始在私底下打听一些事情,他想要知道,一个人的心臟为什么会像蒸汽机车一样“哐当哐当”的响。
这时候段虎手底下的人已经很多,叶海先生名下小一半的地盘都归他打理,再加上他不吝钱財的性格,肯为他做事的小弟很多。
小弟们倒是打听来一些神神鬼鬼的事情,段虎跟著那些事情一一调查过去,发现基本上都是假的,怕是人晚上喝完酒走夜路,走的晕晕乎乎,神志不清,编纂出来的故事。
他安插在浦西公病院的小弟,也没有反馈什么有用的消息。
段虎的调查陷入了僵局,他完全没有找到任何线索,曾经对那个隱秘世界的惊鸿一瞥仿佛完全仅仅只是他的错觉。
隨著时间的流逝,他对那段经歷开始渐渐淡忘。
段虎回到了属於他的生活,每日带著小弟在地盘上巡逻,挣不完的钱,打不完的架,流不完的血。
他每日为了爭夺地盘而在三十八铺大街上疲於奔命,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在23岁这一天,段虎的最后一个哥哥死在了燕子窝里。
段虎成了青帮大先生的门徒之后,手里有了钱,在江湖上有了地位,他那两个哥哥便过上了曾经梦寐以求的日子,整日大鱼大肉,在燕子窝和窑洞里流连忘返。
他们要钱,段虎就给。
他们做那些伤身的事,段虎也劝,他们吃人嘴短,当面应承下来,可扭回头该怎样还是怎样。
段虎如之前对待其他哥哥那般,將他的尸体带回家乡,给他觅了处坟,把他葬了,没有立碑,仅仅是做了石牌,上面写著他的名字。
叶海先生知道了这件事,当著所有门徒和一位长老的面,对段虎大肆夸讚,话语间毫不吝嗇各种洋溢讚美之词,並放出话来,以后段虎会接他的班,成为金兰庵堂的下一任堂主!
所有人都开始嫉妒段虎,因为叶海先生掌握的资源眼看著越来越多,生意越做越大,名利像是滚雪球,越滚越多。
谁能成为下一任金兰庵堂的堂主,谁就能得到叶海先生手里资源的优先使用权。
可段虎並不开心。
他对名利並不敏感。
也或许正是由於他不被名利所困,所以才能跳脱出来。
而一旦不需要名利,段虎就发现一件恐怖的事情—
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被束缚在叶海先生的规矩之下,平日里做事时也要束手束脚,没办法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
若这事放在其他师兄弟身上,他们怕是完全没感觉,因为他们需要名,需要利。
他们为了名利而蛰伏在叶海先生脚下,將叶海先生的规矩奉为圭桌,完全不感觉被规矩束手束脚。
他们只要遵循规矩,就能得到名利,並因此產生了正反馈就像是遵循主人命令,咬死了臭老鼠的狗,得到了主人给的骨头。
他们完全不感觉臭老鼠是噁心的,对咬死臭老鼠这件事毫无感觉,甚至十分兴奋和嚮往,並为此付出了巨大的努力。
段虎並不清高,三十八铺大多数流氓做过的坏事,他也都做。
他只是对名利不感兴趣罢了。
当年来到浦西城的时候,段虎也不是为了名利,甚至不是为了討口饭吃,而仅仅只是被迫上了车。
现在,他有了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钱,顿顿都能吃肉吃酒,夜夜都能当新郎,他已经满足了,他不需要更多东西了。
也或许就是因为对名利不感兴趣,所以段虎才能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上。
同样的,正是因为对名利不感兴趣,叶海先生的规矩日復一日压在段虎的头上,让段虎越来越喘不过气来,越来越室息。
他上了叶海先生的船,这船不是什么时候说下就下的,太多生意必须由他出头来做,那些因义气而被绑在他身边的兄弟彼此之间相处並不融洽,需要由他出面牵头,將散乱的细绳拧成粗壮一节。
段虎放不下他的那些兄弟,他心里清楚的很,江湖上什么时候都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旦他撒手不管,他那些兄弟立刻就会被陆伯麟之流清洗,不过三天时间,街面上看场子的人就会完完全全换上新的一茬。
这年头,最不缺的,就是人。
他不在乎名利,可他在乎兄弟。
当年在火车上扛起大哥的时候,段虎就在內心发誓,再也不会丟下任何一个兄弟。
金盆洗手何其难。
好在段虎心里已经有数,他刻意维持著自己的地盘范围,坚决不向外扩张。
若是叶海先生给了他新的生意,他便公开表示自己已经满足了,主动將生意让给其他的师兄弟,说是有钱大家一起赚,有福大家一起享!
叶海先生乃至整个青帮,最大的规矩就是“仁义”,段虎这番作为虽然忤逆了叶海先生,可在明面上挑不出来半点毛病,叶海先生不但不能逼迫段虎去做什么,还要夸上一声好。
段虎这样“美好的品德”,在其他师兄弟和叶海先生眼中,简直成了“温良恭谦让”。
连向来和段虎交恶的陆伯麟,都要段虎这番作为比个大拇指。
拒绝,並不意味著自由。
作为叶海先生座下掌握地盘最多的门徒,段虎依然是叶海先生的门面,他必须时时刻刻守著叶海先生的规矩,才能不被里里外外各种心怀不轨的人挑出毛病。
自那之后,段虎依旧是过著每日收月钱,看场子,大鱼大肉大酒大波的生活。
右手的颤抖比之前更厉害了,发作的时候甚至完全握不住筷子。
段虎以为自己是得了癲癇,他被嚇住了,找了好几个厉害的大夫,可都看不好他的病,只能拿出一些药石,缓解他的痛苦。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在一次睡梦中疼醒之后,段虎竟看到自己的右手正拿著钥匙,往自己的眼睛里扎。
自那之后,段虎每次睡觉,都用绷带缠住自己的右手。
他不知道自己这到底是怎么了,他看著右手手腕上的疤痕,隱隱约约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异常,或许会和当年史密斯医生给自己做的接肢手术有关。
可史密斯医生早就失踪了,其他医生没办法医治他。
他求遍了浦西城的名医,可那些所谓的名医,要么就说治不了,要么治了也没用,喝过药之后反倒是病情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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