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世情恶衰歇,万事隨转烛。
短短两个月的时间,段虎就丟了两个兄弟。
无家的孩子像漂泊的浮萍,风一吹,浪一打,便从水中消失无踪了。
段虎和剩下的同伴变得更警惕,他们成了生活在这座巨大丛林中的野兽。
他们大多时候从事家乡时的老本行,在铁路旁边拾荒和捡煤渣,浦西城的竞爭比家乡更加激烈,他们几乎每天都会看到人被火车撞死,因为爭抢煤渣被人打死。
无论每天捡煤渣的收成好不好,他们都会很早起床,天刚亮的时候就去三十八铺的鱼行和菜场,捡些被丟弃的菜叶和鱼內臟。
他们有时候也会买一些火柴和旧报纸到街上卖,可买卖好不好全看老天爷的脸色,一旦买卖赔了钱,很多天的奋斗就白费了。
他们手脚灵活,倒是能偷,可偷窃这行当太凶险了,且被帮派里的爷叔把控著,要想入行,就得去拜爷叔的码头,给爷叔当儿子,奉上孝敬才行。
若是一不小心被巡捕抓到,不仅要关大牢,还要挨一顿毒打,最重要是会被讹诈一笔,又是几天白干。
要想乞討,就更危险了,浦西城的各个区域早被爷叔们划了道儿,在哪个道上乞討,就要听哪个爷叔的话。
在段虎眼中,乞討这行也是做生意,只不过其他行当卖的是各类商品,而乞討这行卖的是惨。
要想卖惨,需得有惨可卖。
乞討这行当竞爭激烈,要想討来钱,就必须得比別人惨,断手断脚,削耳挖眼,学会唱“莲花落”,能打竹板,会流眼泪,善博同情,才算是有了竞爭力。
段虎和兄弟们现在还算是自由身,能自己选择,可若是入了这行,就由不得他们了。
也算是运气好,他们从未被人抓住过,也没有被哪个爷叔控制。
生活就这么將就著过。
在他们来到浦西城的第二年,回到当初那火车站扫墓的时候,墓地已经没了,原本杂草丛生的荒地上盖起了一排排气派的胡同里弄打样房,漂亮的街道让他们以为自己来到了浦西城外滩。
他们分辨不出大哥坟家的位置,便离开了,再没来过。
刚来浦西城那几年,他们白日里想尽办法搞生活,晚上就睡在弄堂口,屋檐下,桥洞——
夏天睡在棺材板拼成的床上,冬天就把捡来的破麻袋和旧棉絮当被子,几个人挤在一起取暖。
就这么著,几年之后,段虎15岁的这一年,浦西城的局势忽然变得有些紧张。
段虎也是道听途说,知道外面有了新皇帝,东洋人又在闹妖蛾子,浦西城里大家都不满意,几千个人力车夫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这些事情之后,段虎就感觉浦西城的气氛有些变了。
究竟是哪里变了,他也说不上来。
同样是这年前后,大量难民灾民进了浦西城,江湖更难混了。
好在段虎已经长成了將近一米八高的大个子,即便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瘦的很,但市井中廝混磨礪出的凶狠气息依然成了他最厉害的武器。
段虎有了力气,就开始和兄弟们一起在码头干挑夫,这行可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挑货那么简单,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挑货仅仅是他们日常工作中最轻鬆的事情之一。
他们最主要的工作,是看守货物,以及守住地盘,看好场子,不让自己的地盘被別的挑夫抢走。
段虎那时候已经自称青帮人士码头上是个人都说自己是青帮人士,这样大家才是兄弟,才有商量的余地。
若是哪个愣头青上了码头,又不是青帮人士,这人很快就要丟了工作,被排挤到死。
好在段虎还剩两个兄弟。
他们兄弟三人从小相处到大,从家乡一路走来,有恩也有怨,但大抵是恩多一些的,因此依然能够抱团取暖,不被人欺负。
这一年的大年夜,段虎和两个兄弟忽然接到一个大单,说是要从三十八铺运一车货去外滩,报酬十分丰厚。
他们从来都是有单就接,因为赚钱的机会其实不多,还因为天太冷了,在这样的夜晚睡觉对他们而言是一种折磨,不如赚些钱,去窑洞里找个贴己人,暖个被窝。
他们也不知道那车货是什么,只知道货很多,车板很轻,一个人推起来毫不费力。
他们將板车推到了外滩的某个小野港,就看到黑暗里亮起了灯,那是一艘快蟹船,包著黑铁皮,船身细长,明显很能载货。
他们將货搬上了船,拿了报酬,便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兄弟三个低声交谈。
“怎么是快蟹船?这群人倒小货的?”
“倒小货怎么可能用快蟹船?快蟹船载货不多,那一点小货能赚个屁的钱,咱们这么一个小推车,怕是连人工都赚不回来。”
“人家肯定也不是傻的,这车货这么轻,但肯定值钱,你们说会不会是————”
兄弟三人都猜到了什么。
又走了半路,另两个兄弟你一言我一语。
“我听说烟土生意暴利的很,干一次就顶著咱们干几年。”
“那要是狠劲干两年,岂不是这辈子吃喝不愁?”
“哪来的门路呢?那东西可不是普通人想碰就碰的,之前隔壁码头的猛哥劫道抢过一次货,不是被人砍断了手脚么。”
“风险大,收益高啊,这不跟做生意一个道理?”
“现在做这生意,都不是直接找卖家买了,都是劫道,都是抢!抢到就是赚!”
“虎,你说呢?”
段虎面无表情:“哥哥们,咱们没什么根基,也没人脉,碰不了这种事。”
两个兄弟訕訕笑笑,都没说话。
他们是嗅觉灵敏的野兽,隔著几百米就能闻到危险的味道,他们意识到这个话题不该继续下去了。
接下来过年的几天,每天晚上都有人来找他们运货。
对方给的多,给的爽快,这活儿本身又不难,他们便全都接下。
大年初七这天下午,段虎在经过一个小巷子的时候,忽然被人蒙了脸,一棍子打晕。
醒来的时候,段虎只看到一个类似审讯室的小房间,他对面的藤椅上坐著个穿长衫和金边黑马甲的中年人,身边则站著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年轻人,年轻人手里拿著上了膛的手枪。
他的另外两个兄弟跪在他身边,他们被绑的很紧,不像他一样没有束缚。
段虎爬起身,当时就对著中年人跪了下来:“大老爷!他们是我兄弟,有什么事情我替他们担当!”
中年人的神色间出现了一些错愕,那些错愕很快转化成了些许惊喜:“为兄弟两肋插刀,是为仁义。”
中年人语气感慨:“这世道,仁义可太难得了。”
他继而说道:“你两个兄弟吞了我的货,你知道吗?”
吞了货?
段虎满脸茫然,他根本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身边持枪的年轻人开口说话了,他平静的语气中带著令人心悸的凶狠:“昨天晚上,你们把货带到哪了?”
段虎更茫然了,他昨晚很早就睡了,根本没去运货啊?
他看向两个低著头的兄弟,当时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中年人看著段虎,开口说话,语气温和:“混跡江湖,规矩最重要。
你两个兄弟拿了我的钱,就要帮我运货,这是规矩。
你两个兄弟偷了我的货,就要砍断一双手,这也是规矩。”
一把柴刀被丟到段虎面前。
“把他们两个的手留下,他们就能离开了。”
中年人对段虎说:“他们两个离开,你留下,做我的门徒,赚大钱,当人上人。”
直至此时,段虎已经认出了面前中年人的身份,他知道这人名叫叶海,是个厉害的小货贩子,手底下百十號弟兄,在三十八铺码头颇有权势,跟几个码头上的老大都有很硬的交情。
若是成了他的门徒,那便是野鸡变凤凰,从此生活无虞,一步登天了!
从另一个方面来看,如果今天得罪了这號人物,他们肯定是没办法全身而退了。
不但没办法全身而退,更没办法再在三十八铺地界混下去。
砍断兄弟的手吗?
我怎么能做出这样的事呢?
中年人对段虎的犹豫很不满:“那好嘛。
你不想当恶人,便让我徒儿来,你也不必当门徒了,跟他们一同滚蛋吧。”
连两个兄弟都劝他:“虎!你来砍!我们不怨你!”
“你有了钱,也能养得起我们两个废物了!”
“总好过现在每天活得不像个人样啊!”
“”
段虎拿起了柴刀,精神混乱之间,仿佛看到了当年中弹濒死的大哥。
心神大动之间,段虎握著柴刀的手逐渐坚定:“断了双手,怎么还能活出个人样呢?”
这一刻,段虎仿佛看到了两个兄弟断手之后的模样,他看到他们过得浑浑噩噩,被人欺负,整日鬱郁不得志,甚至藉助烟土消愁,最终死在燕子窝里————
他猛然抬头,看向叶海先生:“叶海先生,我用一双手脚,换我两个哥哥的手。”
话音落下,他猛然挥刀,朝自己脚踝砍去。
1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