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第一堂课
许义品著这话的意思,凛然道:“我们进来棚户区之后,有人已经盯上她了?我来解决————”
苗应真语气平静有力:“在蕃瓜弄这一亩三分地上,不必担心。”
她转而道:“可出了蕃瓜弄,我的面子就不值钱了。”
许义表示明白。
“对了,苗大夫,高汉生的事情,我已经查到了。”
许义当下便將高汉生的情况告诉了苗应真。
苗应真听罢,果然如许义所料那般,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这么跟许义说:“【一炷香教】是真正的邪教,高汉生是那邪教的护法。
至於他们的教主,和信仰的邪神,都在凡俗社会隱藏的很深。
说不定就是你平常碰到的小人物呢。”
苗应真送他们出门,並交代道:“三天来扎一次针,別忘了。”
许义抱拳道:“会记住的,谢谢苗大夫。”
苗应真摆了摆手。
最终,许义支付了10个银元的诊疗费,带著洋女人离开了苗应真的诊室。
出了蕃瓜弄棚户区,一滴冰凉的感觉滴在脸上,许义抬头向东看去,只见海上又飘来了连绵不绝的乌云,才下午五点多,天就已经微微黑了。
不知姓名的洋女人依偎在他身上,温热的感觉透过衣服被他感知,闸北的土路上已经因为零零星星的雨滴而泛起阵阵土腥味,第一波下班的人们正忙著赶路回家。
许义看著人们匆匆忙忙的样子,低声问洋女人:“你家在哪?”
洋女人眼神里一片茫然。
许义自问自答:“这不巧了么,我也没有家。”
洋女人依旧是那副担惊受怕的样子,和他靠的更紧了些。
回到三十八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好在雨很快停了,许义在街边隨便找了一家餛飩摊,和洋女人一起吃餛飩。
期间他问了很多,洋女人都不答话,只顾著吃。
但凡他语气狠了,洋女人便表现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当场就挤出眼泪给他看。
许义十分气恼,他根本判断不出来她到底是在装疯卖傻,还是真的傻了。
即便会有诸多不便,他最终还是决定把她带在身边。
用许义的话说,就算是路边捡了条狗,餵了两天都有感情,何况这个和自己有著一些因果牵扯的洋女人呢?
总之,不管是出於无奈,还是出於其他考量,许义就是把洋女人带在身边了。
许义和洋女人一起吃过饭,来到段虎的平事堂。
段虎依旧不在。
伙计告诉许义,段虎昨晚觅得了一位红顏知己,今天下午,还没天黑,就去找人家解相思之苦了。
段虎昨晚上从心斋疗养院回来,还去了红馆子,这事许义早上就知道了。
只是不知道段虎癮这么大。
这体力和精力让许义著实羡慕不已。
既然確定段虎没事,许义也就暂且放心,就交代伙计告诉段虎,明天开张的时候等他一等,他会儘早来,有话要跟段虎说。
伙计满口答应。
许义和洋女人走著来到三十八铺61號胡同里的第三间四合院。
金宝根当初租下这地方的时候,一是因为这里相对其他地方便宜,二是因为这里距离灵通堂比较近,走路十分钟就到了,通勤方便。
这里位於三十八铺正中心,距离街道不远,人声马声车马声声声入耳,只要不在深夜,就十分聒噪。
整个三十八铺城防卫都紧挨著租界,生活设施都比较新,电力和自来水都能供应上,又因为是四合院,所以地方不小,能容得下他们十来个人。
虽然三天两头停电停水,可人们自有应对之法。
现在已经是下午的5点51分,许义和洋女人刚进了门,便听到弄堂里有洪亮的声音在响:“要想学会文字,需得先学注音字母,这是咱们大炎王朝大学士几年前开发出来的注音字母表。
等你们学会了这些,以后无论学习什么文字,只要翻阅字典,就能实现拼读。
字典么,现在市面上的確不便宜,闸北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最新版得要5块银元。
不过,词典这种东西,也不需要人手一本,你们现在十三个人,只要凑一凑钱,买个3本————或者两本,也就够用了。”
两本字典,就是大半个月的工资,对这群青年人而言,可是一大笔钱。
但他们在得知价钱之后,並没有因此產生畏缩的情绪,因为他们从小就知道,读书本身就是一种非常昂贵的活动。
许义能给他们请来这么一位教习先生,他们已经很感激了。
今天的梁文堇穿著一身规规矩矩的淡蓝色长衫,打了髮胶的头髮梳的油亮,手上佩戴著一块许义认不出牌子的黑色手錶,配合著炯炯有神的眼睛和一身中正的气质,颇有教师风范。
梁文笙对大家说:“今天,我们的第一课,就是来认识注音字母。”
所谓“注音字母”,和后世的拼音字母有九分相像,拼读方式也几乎相同,许义站在门外面听了一会儿,就差不多听懂了。
他没有打断梁文堇,就站在弄堂外的树荫下,一直旁听著。
洋女人紧紧抓著他的手臂,一双蓝眼睛好奇打量著弄堂內布置的小教室,她似乎对这一幕似曾相识,自己好像也经歷过这样的事吗?
她想不起来,也不愿主动去想,回忆对她而言是恐惧和痛苦的,即便触及分毫,也足以令她畏缩不前。
一节课45分钟,注音字母的课程只占30分钟,剩下15分钟是聊天时间是的,梁文堇將每节课的后15分钟规定为聊天时间,就是由他起一个头,让学生们向他提问,然后大家发表想法,谈天说地,畅所欲言。
大家都是青年人,对外界的认识非常渴望,梁文堇自述的学习生涯更是激起了他们原本就非常爆膨的好奇心。
从浦西城聊到法兰西,再从法兰西聊到英吉利,从百年英法战爭聊到不同种族洋人之间的鄙视链,聊到浦西城如今的洋人都是什么来头,什么德行,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凭什么这么厉害,让所有人都害怕他们————
学生们大为惊奇,他们原本根本想像不到,外面的世界,竟然是这个样子的。
高高在上的世界低低的落在了他们面前,一切不再神秘,敬畏隨之消失。
这场原定45分钟的课堂,硬是拖到了將近2个半小时。
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钟。
梁文堇说得口乾舌燥,期间喝了足足两壶白开水,眼看差不多说完了,就著急去洗手间,总结道:“其实注音字母很简单的,我听大家说话,感觉大家都是聪明人,没有一个是笨蛋,所以学习这些东西应该会比较轻鬆。
课上的学习是必须的,我需要引大家入门。
但课下的学习更加重要,因为记忆知识这件事,是全凭自己努力的!
今天我们到此为止。
下课!”
梁文笙离开弄堂,笑著朝许义点了点头,就朝洗手间跑去了。
青年们散了堂,纷纷来和许义打招呼。
许义也带了好消息来:“昨天大家辛苦了,这是辛苦费。”
今天赚了561块银元,他给他们一个人分了25块,花掉了325块。
这群天灯下小镇上来的孩子们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一个个高兴的不得了。
他们的工资才一个月15块银元,如今只是帮忙搬了点货,出了点力,就得到了25块银元的报偿,这简直是先前想都不敢想的——
他们想过许义大哥会带著他们赚大钱,可没想到,大钱到手的时候,竟然会是这样一种令人激动的感觉。
这將会让他们的生活提高一个档次,而最重要的安全感,则是除了金钱以外,其他事物无法带来的。
他们当然知道,这笔飞来的横財不是通过自己的努力挣来的,是因为跟著许义混,才到了自己手里。
人无横財不富的道理,他们是懂的。
“好好读书,等你们以后识了字,能看懂文章和报纸,赚钱的机会多了去。”
许义一直是这么跟他们许诺的。
如今,当初的许诺,已经兑现了一些。
此时梁文笙也完事出来了,许义便对他说:“梁先生,咱们出去走走,一起吃个夜宵?”
讲课和单方面的讲述,都是相当消耗体力的活儿,这將近三个小时里的大多数时间,基本上都是梁文笙在讲,他消耗的有些厉害,饿的受不了了。
“许先生,请!”
告別了学生们,梁文堇和许义一同出了门,出於礼貌,低声问道:“许先生,这位是您的夫人?”
洋女人似乎有些害怕梁文笙,所以当梁文笙说话的时候,她抱著许义的手臂紧了紧,眼神无助的看向许义。
许义感受到了,他捏了捏她的手作为安抚,而后向梁文垄解释道:“她並非我的妻子。
说起来梁先生恐怕不会相信,我是在大街上捡到她的。
这年头,男的脑袋出了毛病,成了流浪汉,就算是乞討,也能混口饭吃。
可女的如果脑袋出毛病,成了流浪汉,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所以我一直把她带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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