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7章 龙神的落子
服下凤凰药剂后的第五天深夜,母亲的病情陡然恶化。
而且没有任何预兆。
白天她还靠著枕头坐了一会儿,喝了半碗粥,甚至跟艾蕾娜说了几句话,精神看起来比前几天都要好。
克尔苏加德当时以为母亲终於稳定了病情,那瓶价值四位数的精灵药剂,確实配得上它的名声。
但他错了。
深夜,母亲从睡梦中咳醒。
一开始只是轻咳,接著渐渐化作剧烈呛咳,像是要把肺整个从胸腔里咳出来o
克尔苏加德衝进房间的时候,她整个人蜷缩起来,用一块布捂著嘴,布面上已经洇开了一片暗红色。
血丝。
他把油灯调亮,扶著她坐起身。她的身体止不住发颤,手指冰凉,额头却烫得嚇人。
那些被凤凰药剂暂时压制的症状,顷刻之间全部捲土重来,而且来势比先前更加凶猛。
她好不容易养出的那层薄薄血色,在天亮之前就褪得乾乾净净,脸色比用药之前更差。
高阶凤凰药剂注入的生命力是真的,奎尔萨拉斯精灵的炼金术没有作假。
但这些生命力像水灌进破洞的水囊,灌进去多少,就漏出来多少。
和那些牧师们的努力一样。全都只能延缓,无法阻止。
克尔苏加德在天亮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父亲的记帐桌从墙角拖出来,清空上面所有的帐本和票据,然后打开挎包,把从达拉然带回来的便携炼金工具一样一样摆上去。
研磨钵、萃取瓶、蒸馏管、调配皿。银质小刀、铜质量杯、刻度滴管。
还有二十几种常用和非常用的炼金材料,用油纸分包,標籤上写著名字和批次。
父亲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照顾妻子。
他不懂魔法,不懂炼金,但他知道儿子在做什么。
克尔苏加德开始配药。
他按照教科书上的內容,从最基础的净化药剂开始。
研磨、萃取、蒸馏、调配,很急,但克尔苏加德的手很稳。
第一瓶完成的时候是早上六点。
他端著药上楼,扶母亲喝下去。
半个时辰后,她的呼吸平稳了一些,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血色。
有效。
克尔苏加德回到桌前,继续配第二瓶。
这次他选了更高级的配方,生命维繫列药剂,这是紫罗兰图书馆里记载的最有效的几种药剂之一。
更复杂的步骤,更严格的萃取条件,更精密的调配比例。
第二瓶完成,上午十点。
母亲喝完第二瓶之后,效果比第一瓶更明显。
她甚至能自己坐起来,喝了几口水,问了句“你在楼下忙什么”。
克尔苏加德说“配药”。
她说“別太累”。
然后又开始咳。
上午十一点,第一瓶药效消退。
中午十二点,克尔苏加德完成了第三瓶,换了一个配方。
下午两点,第四瓶。
下午五点,第五瓶。
每一种都能起效。每一种都只能起效几个时辰。
没有例外。
母亲的身体像一个破了洞的水囊,无论他灌进多少药力,都会从看不见的裂缝里漏走。
克尔苏加德开始交叉调配。
他把两种不同作用机理的药剂组合在一起,试图用叠加的方式堵住漏洞。
然后试三种。然后试四种。
剂量越调越精准,时间卡得越来越紧。
这是他在达拉然最擅长的事:用极致的精確控制一切变量。
每一种药剂的起效时间、峰值时间、衰减时间,全部被他计算到分钟。
他在父亲的记帐本背面画了一张时间表,横轴是时辰,纵轴是药效强度,每条曲线用不同顏色的墨水標註。
他试图用这张表找到一个完美的组合方案,让药效曲线永远维持在有效閾值以上。
第四种组合方案让她安稳地睡了三个时辰。
克尔苏加德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
然后第五个时辰到了。
她在睡梦中开始咳,咳醒了,咳得比前一天更厉害。
那张时间表依旧摊在桌上,第三条曲线和第四条曲线之间的衔接明明被他算得完美无缺,理论上不应该有间隙。
但理论只是理论。
在时间面前,所有精確的计算都像一个笑话。
凤凰药剂没能治好她。圣光和龙神的牧师也没能。那么他的药剂同样不能。
死亡不再是会不会来的问题,而更像是一个被推迟了几天的结局。
克尔苏加德看著那张时间表,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翻过去,继续配下一瓶药。
母亲从不抱怨。
每次喝完药,不管多苦,她都要对他笑一下。“好多了。”她每次都这么说。
哪怕说这句话的时候,手还在发抖,额头还在发烫,嘴唇还是灰白色的。
然后她说:“你別太累了。”
她病成这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翻个身都要喘半天,还在担心他累不累。
克尔苏加德说“不累”,把被角掖好,转身走出房间。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闭上眼睛。
走廊里很安静,楼下传来父亲添柴火的动静。他站在门边不远的地方,思考如何救治她。
他已经试过了奥术体系里所有能用於疾病的药剂。所有。
教科书上的,课外阅读里的,甚至包括几份前沿论文里提到的实验性配方。
全都不够。
炼金术有极限。奥术有极限。现有的知识体系有极限。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把它按了回去。
艾蕾娜每天都会来。
她来的方式很固定,或早或晚,但一天都不会落下。
每次都提著一个布包出现在门口,而且里面的东西每次都换。
有时候是刚出炉的麵包,烤得焦黄。
有时候是一小罐热汤,萝卜燉的,或者鱼汤,罐子外面用厚布包了好几层,到她手里的时候还是烫的。
有时候只是几颗从教堂花园里摘的冬枣,个头不大,但是很甜。
她把东西放下,然后问一句:“阿姨今天怎么样?”
如果克尔苏加德在配药,她就安静地坐在旁边。
不打扰,也不离开。
有时候他会完全忘记屋子里还有一个人,直到把一瓶药配完才注意到她坐在角落里。
有时候她会帮忙。把用完的研钵洗乾净,用清水冲三遍,再用於布擦到没有一丝水渍。
把空了的药罐按大小归好类,標籤朝外。
给药汤保温,一只手掌贴在碗壁上,用最基础的神术维持温度,不烫也不凉。
这些事没有人教过她,但她做得很自然,像是本来就应该这样。
到后来,母亲连药都喝不下了。
药汤灌进去,过一会几就会吐出来。
克尔苏加德把剂量减小,分成更多次喂,每次只餵一小口,但效果还是越来越差。
艾蕾娜试了试神术。
很弱。她自己也承认,她的神术学得很一般,別说高阶牧师,连普通牧师的恢復祷言都施展不全。
但龙神的神恩能让母亲的身体稳定下来。
稳定到可以让母亲喝下克尔苏加德的药,让那些药力有机会发挥作用。
接下来几天,艾蕾娜每天都会用一次神术。
每次结束,她都累得脸色发白。
她强撑著施展不熟练的神术,消耗比正常情况大得多。
但她每天都会来。
有一次克尔苏加德说“今天不用了”,她说“我没事”,然后还是用了。
那天她的脸色特別白,白到嘴唇都有点发灰,但她还是等到確认药剂生效了才肯休息。
某天黄昏,母亲难得睡熟了,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开。
克尔苏加德和艾蕾娜一起坐在客厅里。
油灯还没点,屋里只有炉火的微光,映在墙上,晃动的影子像是水里的倒影o
艾蕾娜靠在椅背上,累得有些迷糊,眼睛半闭著,呼吸很轻。
克尔苏加德起身去给炉子添柴。
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她伸出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袖。
力气很小,小到他差点没有察觉。
他停下来,低头看她。
“你会好的。”她闭著眼睛,声音迷迷糊糊的,像是在说梦话,“你们都会好的。”
克尔苏加德站在那里,没动。
衣袖被她拽著的地方有一点暖意。
过了很久,他重新坐下来。
他把椅子挪近了一些,只近了一点点,真的只是一点点,但他没有再退回去。
炉火在两个人身上镀了一层暖光,影子在墙上重叠在一起。
又一天傍晚,艾蕾娜没有用神术。
母亲的状態稍微稳定了一些,不用神术也能自己喝药。
艾蕾娜难得没有消耗过度,精神比前几天好。
她看了看窗外,提议出去走走。
克尔苏加德犹豫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药罐和材料,確认下一瓶药还有两个时辰才需要调配,点了点头。
两个人沿著南海镇的石板路慢慢走。
镇子还是老样子。
低矮的木屋和石砌的院落挤在路两边,门口堆著渔网和木桶,有些人家窗口透出饭后的灯火。
码头的鱼市搬到了镇东边,旧棚子拆了一半,新棚子已经盖好了,比原来大了不少。
他们走到码头附近的海堤上。
海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脚跟。
艾蕾娜这次没有手忙脚乱地压乱飞的头髮,任由髮丝散开来,金色的髮丝在海风里飘得到处都是。
她靠在护栏上,望著远处铅灰色的海面。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很没用。”她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却没有被海风吹散。
“神术学不好,胆子又小。要不是叔叔,怕是连教堂的唱诗班都进不去。”
她顿了顿。
“去年那件事之后,我每天晚上都在想,如果当时我追上去,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你从祈祷室里走出去之后,我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看著你的背影,想看你会不会回头。”
“你没回头。然后我回家了。”
“后来我想了很多遍,越想越觉得自己胆小。明明想追上去的,腿就是迈不动。”
克尔苏加德突然插嘴道:“但现在你追上来了。”他的声音很平静。
艾蕾娜转过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
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表情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但他的嘴角微微抿著,认真到近乎紧张。
“所以,”他说,“你已经不再没用了。”
停了一下,他又补充:“以前也不。”
艾蕾娜眼睛一热,用力眨了眨眼,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海风还在吹,把远处的渔网吹得哗啦啦响,把码头停著的小船吹得轻轻摇晃。
两个人並肩站在海堤上,很久没有说话。
但中间的距离比来时更近了。
近到她的肩膀偶尔会碰到他的体温。
这样一半是煎熬、一半是陪伴的日子,一晃持续了快两周。
日日重复著配药、餵药、记录症状、调整配方,再趁著药效衰退的间隙,抓紧时间睡三四个小时。
母亲的状况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靠著枕头喝半碗粥,坏的时候连药都灌不进去。
克尔苏加德把那本记帐本的正反面都画满了时间表,儘管完全没有找到药效衰减的规律,却依旧每天坚持记录。
艾蕾娜每天都会来。
有时候她带吃的,有时候她帮忙洗研钵,有时候她只是坐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个不存在的人。
她的神术消耗太大,克尔苏加德让她隔天用一次,她不肯,最后还是他强制把频率降到了两天一次。
她听话了。或者说,她没有力气再爭了。
这天傍晚,艾蕾娜来时的脚步比往常急了许多。
门推开时带进一股冷风,油灯的火苗狠狠晃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明显是一路跑过来的。
“我叔叔回信了。”
艾蕾娜手里攥著一封信,信封早被捏得皱巴巴的,她的眼睛里多了一点光。
“他找到人了,已经在路上,最迟明晚就能到。
克尔苏加德放下手里的量杯,转过身来。
“什么人?”
“叔叔没说。”艾蕾娜摇了摇头,把信递过来,“只说是一个很有本事的人。”
“他叫我们准备好,注意不要多打听。”
克尔苏加德接过信,扫了一眼。信很短,寥寥几行,措辞十分谨慎。
艾蕾娜的叔叔是从南海镇走出去的,一步一个脚印熬了二十多年,终於成了安多哈尔大神殿的正式牧师,人脉不广但根基扎实。
他不是那种会夸大其词的人。
如果他肯用“很有本事”这四个字,那就意味著他找来的人確实有些分量。
但克尔苏加德心里也明白,她叔叔请来的人估计也没有办法。
克尔苏加德写信问过自己的导师,导师的回答也很简单:“凤凰药剂都救不了的人,整个世界能救他的人,估计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他把信还给艾蕾娜,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
“那就准备。”
第二天,父亲破例换了一件乾净衬衫。
父亲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再把客厅收拾了一遍,把堆在桌上的药罐挪到墙角,把帐本摞整齐,把油灯加满。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克尔苏加德也没说。
艾蕾娜从教堂回来之后就直接等在他们家。
她坐在客厅那把靠墙的椅子上,坐得很端正,双手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等一场重要的考试。
但她时不时会抬头往楼梯的方向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克尔苏加德照常给母亲餵药。
上午的药效正在峰值,母亲的精神还算可以。
她喝了半碗粥,甚至还问了一句“楼下怎么这么安静”。
克尔苏加德说有人要来,母亲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现在连追问一件事的力气都需要攒很久。
他把症状记录下来,调整了下午的配方比例,一切如常。
但他的心里一直保持著一种审视。
凤凰药剂没有用。他的所有炼金药剂没有用。
圣光和龙神的牧师没有用。艾蕾娜的叔叔请来的“有本事的人”,凭什么会有用?
这不是悲观。这是基於概率的理性判断。
真正有效的治疗方案不会来得这么晚。
来得晚的人,要么是能力不够,要么是方法不对,要么根本就是带著別的目的而来。
他在达拉然见过太多次了,那些號称能治百病的江湖术士,最后证明要么是骗子,要么是疯了,要么两者都是。
但他没有拒绝。
因为现在,任何可能性都比没有可能性强。
黄昏时分,敲门声响起。
不多不少,正好三下。
力道均匀,间隔一致。第一下和第二下之间的停顿,和第二下与第三下之间的停顿,完全一样。
他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著一个高大的身影。
黑色斗篷从头罩到脚,料子很厚,边缘沾著长途跋涉的尘土。
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一但那下半张脸很不寻常。
突出的长吻覆盖著细密的红色鳞片,在黄昏的光线下泛著暗沉的金属光泽。
他的嘴部结构和人类完全不同。
红龙裔。
他的胸口掛著一枚神徽。
龙之竖瞳,瞳孔是一条竖直的细线,周围环绕著火焰状的纹路。
材质是瑟银,哪怕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枚徽章也在微微泛著冷光。
瑟银是最顶级的材料,这样一枚瑟银神徽的价值至少在三百枚金幣以上。
能佩戴这种级別神徽的人,绝不会是普通牧师。
一辆马车停在他的身后。
拉车的马低著头,鼻子里喷出白色的雾汽。
赶车的人是个中年男人,穿著牧师的標誌性黑色金线长袍,肩膀宽厚,脸上带著长途奔波后的疲惫。
正是艾蕾娜的叔叔。
他朝克尔苏加德点了点头,没有下车。
如果不注意的话,很容易忽略红龙裔身边还站著一个人。
那是一个侏儒女性,身高只到克尔苏加德的腰际。
青铜色的头髮扎成两条羊角辫,辫梢翘得很高,发间夹杂著几缕灰白色的髮丝。
脸圆圆的,鼻子上有几粒雀斑,眼睛很亮,正在好奇地四下打量。
她穿著一件短款的旅行斗篷,腰间掛著好几个皮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背上还背著一个锈跡斑斑的沙漏,看起来不像是牧师,更像是某种技术人员“你就是克尔苏加德?”
红龙裔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他在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竖瞳已经锁定了克尔苏加德的脸。
克尔苏加德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原地,和红龙裔对视了一秒。
竖瞳的眼睛很难读懂,那种瞳孔结构本身就不传达人类习惯观察的情绪信號。
“是。”他说。
“带路。”
红龙裔的措辞很简洁,没有任何一句多余的话。
克尔苏加德犹豫了一瞬。
龙裔在达拉然並不罕见,六人议会里就有一个,学徒里也有几个,见多了也就不觉得稀奇了。
他犹豫的是另一个问题:这个人来得太突然了。
艾蕾娜叔叔的信刚到,人就到了,中间只隔了一天。
从安多哈尔到南海镇,坐普通马车可能要走四五天。
除非他在收到信之前就已经出发了。
这个念头在克尔苏加德的脑子里闪了一下,然后被他按了下去。他侧身让开门口。
“跟我来。”
红龙裔迈步跨过门槛,斗篷下摆扫过门框。
侏儒跟在后面,路过克尔苏加德身边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
“住在海边还挺酷的。”她说,声音清脆,完全没有被红龙裔的沉默影响到,“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住上几个月,或者说,几年?”
说完这段莫名其妙的话之后,她也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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