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分寧县的事,皇帝虽然十分气愤,但毕竟没有证据,所以暂时只能搁置一边。
眾人討论起吴曄这次出去的三个主要见闻:
一、河北的乱象
二、摩尼教的事
三、巫观之乱。
这三个问题,都是横在基层之外,却已经十分严重的问题。
河北的乱象,关係到明年………不对,今年的水灾事件。这件事在吴曄的预言中,同样是动摇国本的灾难所以无论如何,今年提前抗灾的事情,也是朝廷要重点关注的事。
这件事的推进,吴曄哪怕在泉州,也没有断过北方的消息。
宗泽总管河北军政之后,对於整个省资源的调度,提高了许多量级。
河北路,路这一级的权力其实是很分散的,安抚使名义上是路的最高指挥,但权力不算集中。可是宗泽不一样,他获得的权力,有点类似於一个临时的节度使。
所以他在调动资源上,拥有了前所未有的主动性。
但这个主动性带来的后果就是,朝廷对宗泽的弹劾一直没停过。
可以说,宗泽如今就是在刀山上跳舞,赌上了他对吴曄毫无保留的信任。
如果想像中的洪水没来,或者来的时候,宗泽没有处理好!
那么宗泽的政治前途就真的走到尽头了,吴曄也差不多。
所以在这件事上,吴曄一直没有真正放下,相反还一直使劲。
在官方之外,他自己能动用的財力,都放在河北路上了。
能活命百万的功德,带来的香火,估计也是前所未有的。
赵佶给自己这个妖道一个平,吴曄没有道理利用这次做大功德的机会,寻求彻底治好自己的白血病。河北的事情,只是做好当下,等待天灾来临。
吴曄算了一下,现在已经是三月,如果他猜的没错的话,七八月就是汛期来临的日子。
这看起来还有时间,但其实也很紧了。数百万人受灾的的大水患,放在后世都属於头疼的。更何况是封建社会的皇朝末年。
河北的事,因为一切建立在吴曄的语言上,所以这件事討论了一会,就没有討论的必要了。预言之事毕竞虚无縹緲,就连李纲对吴曄坚持的事,其实也是半信半疑。
所以接下来的討论,自然而然回到摩尼教和巫观之乱的事情上。
摩尼教的危害大於巫现之乱。
因为它处理不好,真的能引发民变,动摇国本。
赵佶將吴曄说的摩尼教的问题,说给眾人听。
李纲和张商英蹙眉,认真思索。
他们听著听著,冷汗就冒出来。
吴曄的预警,並非空穴来风。
因为他们稍微算计了一下摩尼教在浙闽流行的程度,就知道这是一个多么大的隱患。
倒也不是说,摩尼教在他们心中有多厉害(事实上,他们永远无法想到方腊起义会造成的影响),而是吴曄给他们提了一个醒。
那就是作为北宋的税收中心,放任摩尼教的的流行,就是朝廷最大的隱患之一。
浙闽之地,经不起战火的洗礼,哪怕就是造反被镇压下去,造成的破坏也是不可逆的。
或者说,需要很多年去恢復。
这是大宋不能承受之痛,所以吴曄提议在问题发生之前,必须將隱患扼杀在摇篮里。
按照官方以前的做法,这当然是加大对摩尼教的打击。
但吴曄也说了,摩尼教的流行,並非因为摩尼教有多吸引人,而是在地少人多的江浙一带。百姓们其实已经提前进入王朝三百年的轮迴中。
百姓的生存空间,一直被挤压,就连方腊这种不算事底层百姓的地方上的大户,
也被逼得信了摩尼教。
你要说这其中还没有问题,那谁信呢?
所以吴曄以分化之法,分化摩尼教。
这个方法应该如吴曄猜测的一样,成功的把摩尼教分成光明派(主张放弃秘密结社换取合法权益)和秘密派(保守派),两个教派彼此爭斗,就没有了造反的凝聚力。
可是吴曄也明说,並非百姓选择摩尼教,而是他们的生存环境逼得他们只能选择一个摩尼教。所以摩尼教的问题,本质上还是官府的问题。
所以朝廷现在要解决的问题,是如何改善百姓的生存环境。
吴曄的说法,让赵佶陷入沉思,他同时想到一个问题,就是花石纲。
花石纲的问题,虽然因为吴曄的出现,赵佶其实已经不像原来的歷史轨跡一样,去大量攫取花石纲,可花石纲也依然在朝廷的朝贡名单中。
所以百姓依然会被花石纲给盘剥。
甚至,在吴曄不在汴梁的这段日子里,朝廷对於花石纲的需求,其实是增加的。
花石纲,这个问题第一次出现在赵佶的考虑名单中。
吴曄以前虽然暗搓搓地阻止赵佶在花石纲问题上发力,可是却少有直接指出花石纲的问题。妖道之所以是妖道,就是儘量不要去指责自己的上级,而是让他主动发现问题。
吴曄看著赵佶思索的表情,微微一笑。
当赵佶终於意识到玩石头会让他江山丟掉的时候,他想必不会那么喜欢花石纲了。
然后就是最后一个问题,如何消灭巫观?
吴曄面对赵佶等人灼灼的目光,终於將他不成熟的方案推出来。
理学的事,他准备缓一缓。
那解决巫观问题的答案,就十分明显了。
其一就是保甲制度,这个发明於王安石,却真正要到明朝,清朝才算是落实下来的制度,也许可以提前让它推广一下。
吴曄见殿中眾人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便知道今日这场谈话的重心,终於落到了最后一个,也是最根本的问题上一一巫观之乱。
他轻轻整了整衣袖,开口道:“陛下,二位相公,方才我们谈摩尼教,谈河北水患,谈的都是已经浮现出来的、看得见摸得著的危机。但巫观之乱,与其说是一场“乱』,不如说是一种“病』一一一种扎根在基层、潜伏在民间的慢性病。它不像摩尼教那样有明確的组织和政治诉求,也不像水患那样来得猛烈直接,但它对朝廷根基的侵蚀,一点也不比前两者小。”
“因为巫现存在的本质,是百姓在遇到困难时,找不到官府,只能去找鬼神。”
李纲闻言,微微頷首,示意吴曄继续往下说。
吴曄道:“要解决巫现的问题,靠烧庙、抓人、禁绝,都只是治標。治本的办法只有一个一一让官府的手,伸到每一个村落里去。让每一个百姓,在遇到困难的时候,首先想到的是去找里正、找县衙,而不是去找巫婆神汉。”
张商英闻言,沉吟道:“先生这话说得在理。但本朝立国以来,县以下的治理,一向依赖乡绅和宗族自治。朝廷的政令能下达到县一级,就已经相当不易了。若要再往下延伸到每一个村落,这中间需要的吏员、经费、管理成本,恐怕不是一个小数目。”
“张相公说得极是。”吴曄先是肯定了张商英的顾虑,隨即话锋一转,“所以贫道要说的,不是凭空增设官吏,而是借用一套现成的、却被閒置了多年的制度。”
赵佶挑了挑眉:“哦?什么制度?”
“保甲制度。”吴曄缓缓吐出这四个字。
殿中安静了一瞬。
李纲率先反应过来:“先生说的是熙寧年间,王介甫推行的保甲法?”
“正是。”
吴曄点了点头,
“王公当年推行保甲法,其初衷是为了寓兵於民,以保甲取代部分募兵,减轻朝廷的军费负担。但贫道以为,保甲法真正的价值,不在军事,而在民政。
它是一套將朝廷的治理触角延伸到每一户人家的制度框架。”
吴曄的话语,让在场的三个人心思各异。
保甲制度是怎么样的,他们多少有些了解,而因为保甲制度而引出来的那个人物。
却仿佛成为一种禁忌。
王安石的变法,曾经撕裂了朝廷,让朝廷陷入一场旷日持久,且你死我活的政治斗爭。
这场斗爭变成元佑党爭,也变成了许多人平步青云的工具。
可是当所谓的新党,改革党真正上位的时候。
王安石昔日变法的东西,也名存实亡。
如今吴曄提到保甲制度,似乎它就是吴曄想到的,能够禁绝巫观的一种必要的方法。
他要重启保甲制度。
是为什么?
是真的为了解决这件事,还是为了藉助这件事,去將王安石当年的变法內容,重新提出来。赵佶提了提精神,目视吴曄,久久不语。
但他过了一会,还是说道:
“这保甲制度啊,还请先生为我等细说!”
他也想明白了,既然吴曄主动提到保甲制度,那他心里肯定已经有了一个成熟的方案。
既然如此,那听先生讲说一番,又如何?
吴曄见赵佶並未一口回绝,反而主动请他细说,心中便已有了计较。
他知道,保甲制度在赵佶心中並非全然陌生,只是王安石变法留下的政治创伤太深,让“保甲”二字在朝堂上成了某种敏感词。
现在便是今日这番话已经到了最要紧的关头。
他定了定神,將自己在心中反覆推演过的那个方案,不急不缓地铺陈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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