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言笑著调侃：“不要叫我鉤司主，叫我一索！”
    九河司的一位司主，在世俗中的地位远非这些民间组织可比，就好比鏢局遇上了锦衣卫，不可同日而语。
    表明身份的那一刻，苏言便已料到眼前的情形......恐怕很难再见到柳女侠那副桀驁不驯的样子了。
    果然。
    “司主说笑了。”
    柳眠尷尬地笑了笑，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旋即想起什么，赶忙道：“这些人先前下来，把您在山上的事都跟我说了，说您......剿灭了整个魔窟？”
    说完这话，她盯著苏言，想从对方脸上看出那些人是否说了谎。
    剿灭一整个魔窟虽然听著夸张，但魔窟有大有小，並不能说明什么，可若那魔窟里真有一个四劫的二当家，外加一个实力未知、只会更强的大当家，
    那这“剿灭”二字，重量就真有些骇人了。
    直到看见苏言点头，她只觉浑身一阵战慄，竟不知该如何继续开口。
    就这样一个神人，自己先前是怎么训斥人家的来著？......不自量力、不知天高地厚、你懂还是我懂、一索！
    一想到这些，柳眠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原来人家真是一劫多一点啊！
    好在江湖阅歷不算浅，让她没有太过露怯，赶忙转移话题，指著火架上的煮锅道：“鉤司主，我看他们没吃饭，本来想做些肉粥的，但他们都不愿吃肉，我就只弄了些稀饭，並没有糊弄。”
    苏言看了眼锅中翻滚的白粥，点头道：“我知道，与你无关......这些人里，好多先前都被逼著吃过人肉，恐怕短时间內看不得肉。”
    柳眠目光越过苏言，落在那些蜷缩在角落里的难民身上，嘆了口气：
    “魔窟都是这样，能活下来，已经是万幸了。我与爹爹走江湖那些年，见过很多，其实大部分人即便从魔窟里逃出来，用不了多久，也会在旁人的指指点点下自尽。”
    她顿了一下，眼神怜悯地看向那些人，声音压低：
    “不知鉤司主给了他们什么，我刚才观察过他们，绝大多数人都没有丧失活下去的勇气，这样下去，他们慢慢会走出来的，您已经做得够好了。”
    苏言想了想，頷首道：“希望吧。”
    她再次开口：“鉤司主，您看到那二当家和大当家了吗？”
    “砍到了。”
    苏言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那您是怎么全身而退的？”柳眠不解地追问，眉头紧锁，隨即又担忧道，“我们真的不用支援吗？万一那大当家、二当家半途拦截，靠您自己，也护不住这么多人。”
    即便到了此刻，柳眠仍然觉得，在四劫与一位小圆满强者面前，这位新司主能够全身而退，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其他的，她想都没敢想，毕竟太过不现实。
    苏言还未开口回答，谷口处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宝公冶大步走来，衣袍翻飞，人还没到跟前，爽朗的笑声先到：“这黑龙沼在此盘踞数十年，其间多少侠士前来剿灭，无一例外，最终都落了个下落不明。少侠果然好手段，不愧是轩辕剑选中的人！”
    走到近处，宝公冶环视眾人，又换了副沉痛表情，深深嘆了口气：
    “造孽啊......若不是我族宝物，引来世人贪婪，魔窟也不会在此盘踞，害得这些人遭此磨难，惭愧啊。”
    他说著，还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隱隱有几滴浊泪落下来。
    哦，我的老天爷，这老逼真会演戏，我好想用我的大脚，狠狠踢他的裤襠......苏言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二话不说，將身后背著的鸟头与独臂摔在了地上。
    “砰——”
    那双鸟头滚了两圈，猩红的鸟喙朝天张开，独臂则横在一旁，骨茬森白。
    苏言道：“小事而已，如果大宝心里不安，赔偿个十劫八劫的，就当是赔罪了。”
    宝公冶被噎了一下，脸上表情微凝。
    就算是大帝，那也拿不出十劫啊，又不是大白菜......他脸色尷尬，假装没听见，垂眸瞥向地上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下一秒，宝公冶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苏言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道：“这个便是大宝口中所说的二当家和大当家，多亏大宝告知我详细情报，否则我也不能有备而去，如此顺利剷除这两个孽畜，此战，大宝当记一大功！”
    “你！”
    宝公冶猛地抬起头与苏言对视。
    眼中诧异、惊疑、忌惮，甚至还掺杂著一丝狠厉。
    种种情绪翻涌交织，最终沉淀为一种如临大敌的警惕，在苏言的注视下，他沉著脸，一言不发，两腮的肌肉却在微微抽动。
    “这不是奇......”
    柳眠此时终於也看清了地上的东西，险些惊呼出声。
    但她及时醒悟，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將那后半句话死死压了回去，只感觉指尖冰凉，心臟狂跳不止。
    场面在这一瞬间安静下来。
    宝公冶盯著地上的碎肉，沉著脸一言不发，像是在思考著什么，柳眠则把头撇向左边，瞪著远处的一棵大树往死了看，眼角余光却笼罩著苏言，目光里满是震动与惊愕。
    而苏言，始终淡淡地看著宝公冶。
    尤其当宝公冶渐渐握紧拳头时，苏言眼中更是闪过一丝期待。
    可最终，宝公冶没有妄动。
    他鬆开了拳头，转身离开，背影挺拔，看不出太多异样。
    “哎。”
    听到身后传来苏言遗憾的嘆息，宝公冶眼神闪烁了一下，脚步沉稳，隨即重新回到了山谷列阵之中。
    大约几炷香后，隨著“咔嚓咔嚓”密集的齿轮咬合声，奇肱国人迁移正式启动。
    起先受限於器械巨大，速度有些拖累，直到进入官道时，速度才渐渐正常，一辆辆奇异载具排成一字长蛇，车轮碾过隆隆闷响，浩浩荡荡向著百里外的大河开拔而去。
    宝公冶佇立於最高的飞车上，遥遥俯视最后方。
    那里，一眾难民紧跟著大部队，苏言缀在最后，手里始终提著一根绳子，绳子的尾端，拖著一对鸟头，以及一根粗壮的残臂。
    他好像完全没打算將其扔掉，就一直拖著，在身后划出几条猩红血跡，蜿蜒曲折，触目惊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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