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6章 装神弄鬼
北海东部,白霞海。
此海不大,遍绕雷霆,天中之中更有一道经久不散的白色霞光,如锦缎掛在上空。
海中有一座奇石,玄紫色凝,遍生孔洞,內里仿佛有一尊雷神在呼吸,不时发出一阵阵如鼓点的轰响,將巨量的海水掀起。
在这石头旁的水面站了二人,正是穆幽度与洛安。
“这便是那精怪了。”
穆幽度龙瞳稍凝,细细看著,却觉此物极为玄妙,仿佛有灵性,又像是无智,处於一种將破未破的状態。
“正是。”
洛安极为恭敬地应了,继续说道:“前些日子遣几尊妖將巡海,来到此处,便见了这一道尚在孕育的雷霆之精,若是將其打开,取出精粹,服食炼化,便能极大加快溟度龙王的神通进度。”
穆幽度饶有兴趣地听著,只觉这一方奇石有些熟悉之感,却说不上是从哪里来的。
他取出了具心鼎,欲要將此物收走,可周边的太虚却传来了一阵磁光。
这磁光扭曲变化,时而收束,时而扩张,自中显出了一位著玄赭色道袍的青年,容貌文雅,眼眸沉静,种种元磁异象在其身后显化,赫然是一位元磁后期的紫府。
“大王且慢。”
对方开口,声有劝意。
穆幽度倒是停了手,转而看向对方,一股深沉的威势霎时生出。
那青年忙行了一礼,恭声道:“在下神磁轨统【管仪】,奉命看顾这一处精怪,让其诞世,还望龙王收手...到底是一方生灵,尚在孕育,若是这时候取用了,不吝杀一婴孩。”
洛安似是认出了对方,轻声道:“可是东边的神磁宗,不想你们倒是出世了?”
北海极东自有一方大陆,乃是元磁之圣地,即为这一宗所在,不过歷来都是封闭不出的,今日倒是为了这精怪来此。
“神磁...”
穆幽度自然是认得这道统,当初化作鬼神游歷北海,可是险些被此宗的一位神丹发觉。
“你既然要这精怪,为何不设阵圈地、树旗立帜,今日偏偏挑本王来此的时候现身,又是何意?”
管仪心中暗道不好,早听闻这位溟度龙王杀心重,今日一见果然是不好说话。
所幸此地距离道统不远,想来对方也不会暴起行凶,於是开口道:“想必龙王也听闻过,精怪诞生,人不能视,甚至连接近最好都不要,故而我道才没有设阵,只是留了我一缕神念在此...”
“你道要度化此精?”
穆幽度发问,却听得管仪回道:“非也,昔日帝轩杀夔作鼓,虽胜贪戎,可到底是害了这一脉精怪的性命,於是留下令,让后人来还这因果。
“神磁大道乃是帝轩所传,自然要尊奉这一令,龙王想必知夔龙公,昔日他在孕育之中,也是我道出手庇护。將来这精怪想去何处,由他的即是,但我道却不会收。”
这一番话说的极为恳切,穆幽度点了点头,只道:“即是如此,倒不必取了,留著日后收入南海。”
如此一来,管仪倒是鬆了口气,看了看眼前的龙王,恭声道:“多谢溟度龙王成全,祝大王早日求金得位。”
穆幽度轻轻点头,並不多言,隨著洛安一道进入太虚,往著寒海行去。
“神磁大道,可有金丹?”
他问及此事,毕竟这道统也在北海,如今又出世活动了,理应多留意一番。
洛安细细解释道:“是有一位大人...道號【太函】,修得了元磁正果。古人都说磁为第六雷,他也算是雷霆一道的真君了。”
“太?”
这字號应该是极为古老的真君了,恐怕是从上古之世存活至今的,倒是让许玄心中有些惊讶。
“朝拜日月,即可用太。不过这也是上古的人物才能起的字號了,如今日月不显,又上哪里去朝拜?”
洛安嘆了口气,转而道:“寒阴落魄也是缘由在此,太阴为冬,如今冬都无了,哪里去添这一分寒?”
穆幽度轻轻点头,心中却有所思。
寒阴的几位大人可是都死在了北海西边,以尸炼药,可洛安似乎並不知晓这事情,也不知是不是遭了蒙蔽。
眼下他道法有成,只需按部就班继续修行即可,真正的问题,还是在於位证。
那尊魔性,已经到了参乙天外...
参乙天外。
虚空黑暗,暮色涌动。
在这黑暗之中静静站著一人,僧侣模样,面貌模糊,披了一身玄色僧袍,种种魔性在其身旁变化,如人世的不同欲望。
许玄静静感知著庞言所留的一方小印,便察觉到了这洞天之中的某种存在,在无穷无尽的苍碧光辉中,隱约可见一道恐怖的雷霆大渊。
正是这位乙木魔君昔日遭受的剑伤。
这也是他感知的极限了,再多就要被这位魔君发觉,於是许玄稍稍展露气机,殆炁的种种玄妙一瞬加诸於身。
如今他几乎能被视作一位殆神丹。
徐无鬼给的魔躯確实厉害,甚至混合了部分的殆炁权柄,配合波旬的位格,饶是金丹也难以看穿。
许玄选择用这个形象来此,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波旬逃逸,化作魔头,由此掌控了一道殆之位,而他就是这魔头的一道分身,今日来此,不过是为换取那位殆魔祖的法。
这一连串的逻辑可谓合情合理,挑不出毛病来。
便见在暮色中缓缓走出一尊著苍碧法袍的中年男子,骷髏面容,袖上纹著朵朵血花和婴儿,赫然是一尊使臣!
此人看见了来客,白骨面有些扭曲,浓重的暮色一瞬捲起,抵挡住了远处的魔光。
“玄秘仙宗,张业清。”
他报出了名號,而后凝视著眼前的僧人,一字一句道:“你是何人?”
张业清自然知晓眼前存在的来歷,必然是和波旬有关。
波旬的封印鬆动,逃出一缕魔性,这事情对於他们来说並不算隱秘,毕竟还有往生法道的关係在。
前些日子太虚之中殆炁动盪,牵扯幽冥,引得那位身处殆从位的【妄世浑灵无觉真君】显露魔体,四处巡视,自然是殆炁有了巨变。
按照大人的说法,是有相当於一道从位的殆权柄被取走了。这不是什么求证,而是以主人的姿態直接调动,放眼天下,也唯有波旬的魔性有这种本事了。
殆本该是极为恐怖的道统,先是诞生了佛敌,后又诞生了道敌,可是前者被困,后者被斩,即便出了一位魔祖续道,可偏偏又遭了真灭杀。
如今此道不盛,却不代表波旬不恐怖了。
张业清此刻已经暗暗在沟通大人,时刻准备联繫须弥,將眼前的存在稟报上去。
“不必害怕。”
这僧人发出笑来,仿佛是野兽,又像是魔头。
“本座【无明】,今访玄秘仙宗,並无恶意。”
“无明...”
张业清凝视著眼前之人,肃然道:“我玄秘乃是仙家正宗,乙木大道,与什么波旬扯不上关係,上僧一”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有一道更高的命令降下了,於是这位使臣轻轻点头:“请进。”
这是来自真君的命令,即便张业清心中不愿,可也不能抵挡,只是提前让洞天中的子弟一个个避开,万万不能接触了这魔头。
这可是波旬的魔性!
尤其是此魔已经掠夺了部分的权柄,相当於有了一道从位之威,只是还没有得到天地的承认。
对方的本尊一定躲在了某处玄妙之地,能隔绝天地,剥夺金位,甚至可能是一处法界,由此他才敢大摇大摆地出世!
须弥,这一群和尚都是废物...”
张业清之所以不愿意让此魔入內,还有一处原因。
张家。
穆武山的张。
两家张氏都不算是大宗,皆算支脉,可昔日却是在一处修行的,本是一体。
真的那位真君也姓张,本来就在寻波旬的踪跡,如今这魔头上门,他们玄秘理应去知会一声,甚至主动帮著留下才对。
但大人似乎有別的想法,张业清也不敢阻拦,只是领著这位魔头入洞天,一路乘著暮色前行,都不敢让其到別的地方去。
终於到了一处金色宫殿,雷霆环绕,神光如焰,匾额之上书著三个大字—【上昊宫】。
“请进。”
张业清领著这魔头来此,示意进这宫內一谈,自然是要借一借神雷的威势,防止这魔头有什么別的举动。
许玄混不在意,直入此宫,便感到了一种隱约的威严,仿佛有诸天神灵在注视著自己。
“上僧请坐。”
张业清示意对方落座,却见那魔头一步踏出,便坐到了最上方的主位。
“你!”
这似乎是极为冒犯的举动,霎时间有道道金雷化作刀剑斩下,可许玄只是伸出手来,轻轻一拨,便让那雷霆散去。
他的面容一阵变化,似乎要显出一张极尽威严,神气昭天的脸来,眉眼竟有些像是.
.昔日所见的周始。
只是最后许玄的面上重归了模糊,他俯视著下方的张业清,仿佛自己才是此地主人,缓缓开口:“我要弢攫的法。”
这一番话刚刚说出,顿时让张业清沉默了,似乎在等候著真君的旨意。
“《窃攘》?”
“正是!”
许玄再度发出了狂笑,整座宫殿隨之震动了起来,便见他开口道:“乙木窃冠,想来也是同袖学的,盘秘的道近“殆”,本座被吸引而来,为的正是祂手上的法。”
张业清稍稍斟酌,才开口道:“上僧既然是波旬下化,又得殆位,大可去观殆炁之歷史,何故来我道?”
“观殆?”
许玄冷笑一声,悠悠道:“地府、须弥、穆武都等著本座落网,你让我去观殆,岂不是自找不痛快?化水无能,欲滔遭劫,否则我怎会寻上你们?不过..欲滔手中的法我已经窃来了,只差你们玄秘的。”
“欲滔的法!”
张业清声音稍震,他道中自然也希求补全《窃攘》,早想著从欲滔手中夺来道法,可苦於没有机会,如今却是从这魔头口中得知..对方窃来了?
这正是机会!
他的声音缓和不少,听著真君的指示,一句句说道:“窃攘之法有三,在【窃位攘名】,在【真假变化】,在【道器僭越】,我玄秘有最后的道器之术,不知,上僧有哪几篇法?”
“真假。”
许玄回了,继续说道:“普度的那位在旁,给我的机会极少,单单只取出了这一篇,你若有求,可以交易。”
他自然不可能將最关键的【窃位攘名】交给对方,毕竟乙木有一道【窃而冠】,若是得来了此法,这盘秘恐怕要无法无天了。
昔日欲滔是忌惮乙木,怕这一道魔土做大,不好制衡,故而才迟迟不交易,可许玄怕的却是盘秘得了窃法,真的做出什么惊天的事来。
比如,窃取最初那位乙木主的功绩。
相比之下,真假之术倒是可以给出,最多是让其多几分变幻的手段。
张业清似乎有些失望,可还是听著真君的吩咐,沉声道:“真假...也可,只是还望上僧告知我道一事。”
“何事?”
“波旬...状態如何了?”
对方紧紧盯著上方的魔僧,问出了此事。
所幸来此之前,许玄已经同徐无鬼问过这些事情,自然能答,於是回道:“极好,这些年须弥不但压不住,反而还弄巧成拙,增长了不少魔性,日后应该还会有泄露””
“上僧,是要当波旬,还是要当別人?
”
张业清再度发问,可许玄却不回答了。
“说好了,仅有一事。”
“是我冒昧了。”
这位张家的乙木大修士轻轻点头,怀里已经多了一卷玄色道书,笼罩著浓重至极的殆光,几乎要將人的心神收入其中。
他一步步上前,捧著这道书递来。
许玄手中也有殆变化,凝为经文,正是那一卷真假变化的法,与对方交换。
两人都確定了这经文没有问题,这才放手,完成交易。
“交易既成,本座也该离去一”
许玄忽地察觉出不对来,整座宫殿內的神雷之威大盛,远远超出了刚刚入內时,甚至有金丹级別的雷霆在凝聚。
张业清发出笑来,看向殿顶,便见一尊玄色雷印缓缓浮现,上有天、地、人三界之景0
【斗枢上罚印】!
这一道神雷法宝竟然落到了玄秘魔土手中,隱而不发,就是为了让许玄错估此地的神雷威势,直到此刻才骤然祭出,镇压魔性!
这位乙木使臣的衣袍一寸寸剥落,骸骨血肉也逐渐褪尽,从中缓步走出了一位披著碧袍,头戴木冠的男子。
此人面目模糊,呼吸生风,有种种五穀嘉禾之象在周身显化,在其心窍处可以见到一恐怖的雷霆剑伤,不时喷吐紫白之光。
“来了,何必急著走?”
祂一步步朝著高座上的魔僧走去,至高无上的因果朝著此间落下,配合著神雷镇压对方。
祂停了下来,凝视著对方的脸,轻声说道:“装神弄鬼,你,不是波旬的魔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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