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2  战场
    屏幕里又弹出他的消息。
    【嗯，这几天一定要好好吃饭，伤口不要沾凉水。】
    【药我分好了，那个白色的小药盒里。早饭后吃左边那一格，午饭前吃中间那一格，晚饭后吃右边那一格。别搞混了。】
    【你家里的阿姨会不会做红枣枸杞乌鸡汤？我把菜谱发给你，你拿给她看看。】
    【(?▽?)】
    裴清趴在床上，一条一条地看过去，下巴搁在枕头上，两条小腿翘起来在空中晃呀晃的，嘴角压都压不住。她喜欢他这种笨拙的、细致的、恨不得把所有事情都替她安排妥当的温柔，最后还要笨拙地发一个表情来哄她开心。她正想着要怎么回复，那边又发过来一条。
    【等过两天我把这边的事情忙完，我们出去玩。你想去哪里？】
    裴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自从他们在一起，一半时间在床上，一半时间在医院里，还没有正式约会过。她很期待第一次正式地和陈珂出去玩，以女朋友的身份。
    她拿起手机飞快地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那我可要好好想一想！不能随便便宜了你  （?′?`?）】
    【不过只要是和你一起去，去哪里都可以。】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捂在心口，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觉得心终于有了着落。客厅楼下偶尔传来裴明珠低低的说话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那些声音依然让人不舒服，但现在隔着一道房门，隔着一整层楼的距离，已经不那么刺耳了。因为有一个人，永远在陪着她。
    午饭时间到了。
    楼下传来碗碟摆放的声音和裴明珠招呼甜甜去洗手的声响，混着饭菜的热气从楼梯口飘上来。张嫂站在楼梯口，正犹豫着要不要上楼叫裴清下来吃饭——以往这种情况，她大多是不会下来的，叫了也是白叫，反而还要挨老太太几句冷言冷语。她还没来得及上楼，就看到裴清从二楼走了下来。
    “张嫂，我不下去吃了，麻烦你帮我把饭菜送到房间里来吧。什么菜都行，要有肉，有蛋，有青菜就行。”
    张嫂愣了一下。以往裴清不肯下来吃饭，都是直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声不吭，不吃饭，也不搭理人，经常一饿就是一天。像今天这样主动走出来、客客气气地请她帮忙送饭上去，还是头一回。
    她连忙点头：“好，好，我这就给您端上去。”
    裴清转身又上了楼，也听见客厅里的对话：“大小姐架子倒是越来越大了，连顿饭都不肯下来一起吃，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规矩。”
    裴明珠接了一句：“妈，您少说两句吧，别气坏了身子……”
    “怎么，我说不得？她吃我裴家的、住我裴家的，我连说都不能说了？”
    裴清站在楼梯上，没有回头，没有反驳，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那些话，她听了十几年——翻来覆去无非就是那几句：她没有家教，她跟她妈一样，她是裴家的丧门星。她曾经被这些话刺得体无完肤，在每个难以入眠的深夜深深刺痛她。现在她懒得去理会，想的是等会儿的午饭——她答应过陈珂，一定会好好吃饭。
    张嫂很快就端着托盘上来了：西红柿炖牛肉、番茄炒蛋、清炒芥蓝，还有一杯牛奶，按着她的要求，营养均衡。她先拍了一张照片发给陈珂，然后才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饭。陈珂正在洗菜，看到屏幕亮了，立刻擦干手，点开消息，看到裴清发来的照片，表情柔和，回了一句：【看起来很好吃，要都吃光哦。】
    夜幕降临时，裴家别墅热闹了起来。裴豫的弟弟裴诚带着妻子方晴和八岁的儿子裴子轩从车上下来，方晴手里抱着个小婴儿，是他们新生的孩子。裴诚比裴豫小五岁，长了一张和裴豫有三分相似的脸，只隐约透出些被酒色掏空的灰败。
    裴老太太看到小儿子一家来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一手接过襁褓，一手抱着裴子轩，搂在怀里心肝宝贝地叫个不停。甜甜也凑了过去，跟刚出生的小表弟玩闹。客厅里满是欢声笑语。
    餐厅已经摆好了丰盛的晚餐，众人落座，一团和气，很是热闹。没有人注意到裴清不在，他们也乐得裴清不在。裴诚开了两瓶红酒，给几人倒上，又对裴豫举起杯子：“大哥最近辛苦了。”
    裴豫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倒是破天荒地问了一句：“裴清呢？”
    张嫂看了一眼老太太，还是没敢说是老太太不让她参加家宴，只说：“她说不太舒服，不想下来吃饭了。”
    裴豫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吃得半饱，都开始闲谈起来。裴明珠给自己又倒了半杯红酒，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在餐厅里绕了三圈，她等了等，指望裴豫能好歹问一句“怎么了”——只要他问了，她就能顺势把话头接下去，把心里的盘算一层一层地铺开来。可裴豫偏偏不接这个茬。他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眼皮都不抬。
    裴诚和方晴对视了一眼，都识趣地没有开口。方晴低头扒饭，裴诚端起酒杯假装研究挂杯。终于还是裴老太太开口了：“明珠，有什么话就说出来，好端端叹什么气？都是一家人，能帮你的你大哥一定会帮你。”
    裴明珠赶紧开口：“大哥，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我确实是有事想求你帮忙。”
    裴豫终于抬起眼：“说。”
    裴明珠当年不顾老太太的阻拦，嫁了个家里是暴发户的富二代。都说富不过三代，到了她老公这里，第二代就已经完蛋了。前些年一纸环保令关了家里最挣钱的铁矿，她那个老公也是个扶不起来的阿斗，厂子、公司开一个黄一个，只赔不赚，家里看着风光，实际早就入不敷出了，这几年全靠大哥接济。裴明珠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唯一的女儿甜甜身上，她计划把甜甜培养成优雅美丽、名校毕业的名媛，嫁进顶级豪门，继续她的豪门贵妇梦。
    “甜甜今年不是上初中了嘛，”裴明珠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裴豫的脸色，“她现在读的那个学校，教学质量实在是跟不上。班上乱哄哄的，老师也不负责任，我去开家长会的时候看了看他们班那些学生的成绩单，一大半成绩都很差。你说在这样的环境里，孩子能有什么出息？”她越说越激动，语速也快了起来，“所以我想给甜甜转学，转到师大附属中学去。那边的师资力量、教学质量、升学率，跟甜甜现在的学校根本不是一个档次。只要能进那所学校，甜甜以后考名校就有希望了。”
    裴豫没有打断她，也没有表态，只是静静地听着，喝着茶。
    裴明珠咽了咽口水，终于亮出了真正的底牌：“但是师大附中，入学有一个硬性条件——必须在学区范围内有房产证。我看过了，符合条件的小区就那么几个，最好的就是翡翠湾那套。我记得大哥刚好有一套……”
    裴豫依然语气平平淡淡：“所以呢？”
    裴明珠被他这种不愠不火的态度搞得有些发毛，但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她也不可能再收回去。这几年她也没少受大哥接济，也不觉得要一套房子有什么过分：“大哥，我知道那套房子是给裴清留的。但裴清现在才上高中，离她结婚嫁人还早着呢，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而且她那个情况……你也是知道的，”她压低了一点，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微妙的、意味深长的暗示，“她那个精神状态，以后能不能嫁出去都是两说。房子放在她名下，万一她哪天脑子一热给卖了、或者被人骗走了，那不是便宜了外人吗？”
    她说得情真意切。裴诚放下酒杯，也开口帮腔了：“大哥，明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翡翠湾那套房子地段好、学区好，空着确实可惜。甜甜是你的亲侄女，让她用一下学区名额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让甜甜挂个名额入学而已，等甜甜毕业了，房子还是裴清的，又不会少一块砖。”
    裴老太太慢悠悠地开口了：“你妹妹说的在理。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这个做叔叔的，得为侄女考虑。那丫头，吃的穿的住的，哪一样不是裴家的？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要那么大的房子做什么？以后嫁出去了，难道还要带着裴家的房子去贴补婆家不成？”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在唱一出配合默契的戏。
    裴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面前三个人说的话与他毫无关系。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裴明珠心里开始打鼓，老太太又咳嗽一声：“老大，你说句话？”
    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那套房子，已经记在她名下了。”
    这句话一出，饭桌上安静了两秒。裴明珠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就调整了过来，笑着说：“记在她名下也没关系啊，改过来就是了嘛，也不麻烦，就是让甜甜用一下学区名额——”
    “我说过了，”裴豫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不低，“房子记在裴清名下。怎么处理，是她自己的事情。”
    老太太一下子生气了：“什么叫她自己处理？她一个十八岁的小姑娘，懂什么处理不处理的？那房子是裴家的财产，怎么就成她自己的事情了？裴豫，甜甜可是你的亲侄女，你不能不管！”
    裴明珠也赶紧接话，声音里带着委屈：“大哥，我又不是要她的房子，我就是想借一下学区名额而已。你非要说得这么生分，好像我这个当姑姑的在打她什么主意似的……”
    裴诚紧跟上：“大哥，明珠也不容易，你就——”
    “真精彩啊。”
    一道嘲讽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饭桌上的所有人同时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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